第三十二章庙堂新霜洗旧尘
大历五十七年,夏。六月初六,晴。
金陵城外的尸骸终于开始被清理。烈日蒸着泥地,把暗红血渍烤成一层褐黑色的硬壳,腥气混着焦糊的木头味、铁锈味,浮在空气里,凝滞不动。城门口一带,民夫来回搬运尸体,大多已经发胀变形,甲片嵌进烂肉里,辨认不出谁曾是禁军、谁曾是黑甲军。官仓开了,米被抬出来,一筐一筐,送去城西粥棚。可这一座城,从里到外,仍旧浸着一股钝痛。
苏暮云没有回宫。她住在城西那处破旧民居,和莫问一道。檐下挂几串干草药,风一过,苦气味散开。她坐在门槛上,断剑横膝,拿一块粗布慢慢擦拭剑刃。血已经干透,凝在纹里,擦不掉那层沉郁的光。她不急。剑这般东西,本就该带着旧死气。
莫问在院里翻晒药材,动作稳,不多话。他脸色仍不好,到底耗损太大,寿元被拖得薄。可他没停。济世堂那边,伤兵、百姓、孤儿,一排排躺着,他来回走,扎针,敷药,骂几句粗话好叫人忍住疼。胡全来来回回,一趟趟进出,老太监身上那件暗色袍子沾了泥、血、药渍,像一层积年的垢。
“朝里那帮人,得动一动。”苏暮云开口,声音平。
“动了安乐侯,动了几位尚书。”莫问头没抬,“根还在。世家,宗亲,那套吸血的规矩。你砍枝叶,根明年又发。”
“我晓得。”苏暮云说。“李澈下旨,抄家,籍没,发粮。表面好看。里头还是那套人。贪官换名字,吃法不变。”
“那你打算怎么动根?”莫问问。
“朝堂清干净。宗正寺裁掉一半,内库归公,荫田废了。田亩重新清丈,税按实有田亩收,不许隐匿。漕粮官营,私商碰不得。敢抗,斩。敢暗通叛,族诛。”她擦剑,一下,一下。“李澈肯做,就做。不肯,我替他做。”
莫问停翻药,看她。“你替他做,他就永远学不会。到时候你走了,这摊烂泥又翻回来。”
“他要么学,要么碎。”苏暮云淡声。“我不在前面替他挡刀一辈子。断魂崖那时候,顾清舟替我们挡了一次。没人再替。李澈要坐那椅,就得自己挨刀。”
胡全推门进来,步滞重。额一道暗紫淤痕,是几日前撞柱留下的。他躬,声音沙哑:“公主殿下。陛下已下旨,逮治安乐侯余党,籍没家产,充入官仓。六部尚书里那四位,下狱待斩。宗正寺、内库、漕运衙门,一并清查。抄出的粮,今日始发往粥棚。”
“抄出来的钱呢。”苏暮云问。
“三成入官库,七成买粮,散予贫民。只是……”胡全顿,喉动了。“朝臣怨言大。说陛下暴虐,说公主操弄朝政,引得兵祸。坊间流言,说燕王才是正统,陛下僭位,公主魔性难驯。”
“兵祸是他们引的。”苏暮云冷。“燕王反,安乐侯通敌,世家囤粮抬高米价。现在倒怪我们?混账逻辑。流言叫人传,不管真假,只要够毒。你们宫里,谁放这些话?”
胡全低声:“……宗正寺旧僚,几户大姓。他们暗通燕王余部,许以封地、免税,换日后好处。城里暗线不少。”
“那就连根拔。”苏暮云站,断剑归鞘。“你,胡全,把名单理清楚。贪官、宗亲、那帮拿国难发财的,一个不留。莫问,你盯着粮,别叫官仓再被吞。敢伸手,断手。”
莫问应了声。胡全犹豫,又问:“公主……当真不留情面?这般清洗,朝堂要空掉一半。”
“空比烂好。”她看老太监。“你伺服过先帝,伺候过靖王。你该懂。这世道软一次,就得死一批人。我不想再多死百姓。宗亲、世家,他们要自家富贵,不管百姓死活。那便他们死。没什么可惜。”
胡全喉动了,低头。“……老奴明白。”
—
乾清宫,午后。
李澈披龙袍,人瘦,眼底青黑深。案上奏折堆高,朱批潦草,墨洇纸边。他抬头看苏暮云进来,神色松了点,又绷紧。
“姐姐。”
“别叫姐姐。”她走到案前,扫眼过那些朱批。“你字写得像鬼。批太重,太急。朝廷不是靠杀气立的。”
“他们逼我。”李澈声音低。“朝臣暗通燕王,粮商抬高米价,宗亲阴蓄兵力。我不杀,他们杀我。”
“杀是对的。杀谁,不对。”她翻几份奏折,指尖沾墨,蹭页。“你砍安乐侯满门,但安乐侯底下胥吏、税吏,还在吸血。你下狱四位尚书,但他们底下郎中、员外郎,照旧吃空饷。你斩枝叶,根还在。根不除,来年又长一茬。”
“你要我连根拔?”李澈咬。“那朝堂就空。宗亲、大姓,大半得去。谁剩下?一帮没本事的小官,怯懦,靠施舍过日子。”
“空比烂好。”苏暮云平直。“空,还能填老实人。找些寒门出身、肯做事的,给他们职,盯紧。烂,就把这天下拖进泥里,再死一批。你怕空,怕孤立,那就接着烂。选。”
李澈沉默长,指压住案边,骨白。外面日光斜照,落在龙袍金线,暗得发污。他忽然笑,短,苦。“你总这么……不肯软半分。”
“软半分,人就死。”她说。“我见过断魂崖,北冥,龙墓。朝堂这点算什么。你怕,就别做皇帝。要做皇帝,就别怕咬回去。”
“……你说得容易。”李澈低。“你不在龙椅上。你不知那些人怎么咬。他们暗箭,明刀,一样毒。”
“我知。”她目光不闪。“我吃过那毒。你以为我没?靖王怎么死,你怎么活,这城里血早积够了。你现在坐,就得咬回去,咬狠,咬准。不然轮到你去死,像你爹那样。”
李澈喉干。他直背,慢慢点头。“……我能。若你肯……别走远。”
“我不走远。”苏暮云说。“但我不坐那椅。你坐,你担。我只在后头,看你别摔。你摔,我兜底。不是替你坐,只是不叫你碎。”
她转,走向窗。外头,金陵屋顶一片灰,远山模糊。乾清宫里那股闷热,像积了多年朽气。她看背,声音低:“今日起,下旨,清丈田亩,废荫田,税按实有田亩收。漕粮官营,私商禁绝。宗亲无军权,封地归公。敢抗,斩。敢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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