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轻言没想到,城主答应得这么爽快,不过他开出的条件,确实有点出乎她意料。
是夜的仰水阁有些寒冷,杜轻言还记得从廊脚滴落下来的水珠。
离开夜淮城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白光。城北巷口,晨风吹散困意,而通往地下城的铁门,也不知何时被人锁上了。
打更人的棒子敲完了最后一下。街边有灯亮起,起初是一两户人家,随后越来越多。
杜轻言绕进了回到宅子的小路里。
在她衣袖里,还藏了一枚铜币,是那个城主人给她的。这铜币,杜轻言认出来了,正和昨日窃扇之贼落下的是同一种。
城主说说,他可以帮她。
但他有一个条件。
头顶的柳叶从柳梢上冒出,把枝桠压低了许多。杜轻言抬手,折断了一小节。新鲜的柳条还带着水渍,叶片修长如公子的眉梢。
杜轻言答应了城主,毕竟只有他对夜淮城的一切最为清楚,自然也只有在他帮助下,她才能最快找到窃扇纵火的真凶。
不过,在做决定之前,她还想先找一个人。
解落府,后院,露天斋院。
绕过一丛丛花草,走过小径,少女老远就看见了站在长桌前的身影。
今日,他换上一身素净的白衣,长发半挽起,玉冠却难得地没有戴歪。
“哟,表妹,你来了?”他开口道,头却一直垂着没有抬起。他一手撑压着桌上的宣纸,另一手执笔,在墨缸搅动了几许,再把笔尖放到缸边上刮动了几下。
不错,江有汜这锦衣玉食的贵公子,今日居然反常地练起书法来了。
杜轻言本还有些疑惑,但突然想到江有汜毕竟是探花出第,有这种雅致,倒也不算奇怪。
于是,她走近了些,凑到桌前,看了看他写下的字。
这字迹十分飘逸,洒脱不俗,甚至能堪称是狂草。他落笔没有丝毫犹豫,动作极快,就像龙腾凤舞。仔细辨认了老半天,她才看清江有汜写下的是“归尘”二字。
“这字写得不错。”少女评价道。
江有汜似乎还有些意外:“杜小姐主动来找我,还夸赞了我?太阳真是从西边出来了。”
杜轻言礼貌一笑:“也不知,江公子这副字要送给谁?”
江有汜把笔放回笔架上,才挪开纸面上的镇尺,把宣纸拿了起来,自顾欣赏上面的墨迹:“杜小姐为何觉得,我是要送人?”
“因为我昨晚去到了一个奇异的地方。”她这么回答。
显然,杜轻言这是在答非所问,但江有汜并没有表示疑惑,而是顺着她的话道:“是什么地方?”
“夜淮城。”
江有汜的动作顿了顿,半晌他忽然抬头,似乎有些许不解:“你既然说了,那是个奇异的地方,那你去那里干什么?”
“我见到了一个想见的人。”
斋阁边的野草长得有些长,被晨风吹动。
她只能从语气里揣摩他的情绪。
“想见的人?”江有汜或许有几分不屑,“那在下不得不建议杜小姐,少和他交往。”
“为何?”
“因为,凡是让你‘想见’之人,大概率是没有安过好心的。”
新露初落,野草又生。
江有汜的声音散在空气里。他把桌上刚晾干的纸折成了一小叠,塞进了衣兜。
“你要去送这幅字么?”杜轻言打破了沉默,“我随你。”
江有汜爽快道:“真是难得啊——行啊,表妹,可别跟丢了。”
……杜轻言心道一声:跟丢?未免把她想的太小儿科了。
然后她就发现被戏耍了。
不错,这个江公子,仗着自己那点轻功,竟然直接翻到了屋顶上,还走得飞快。
他站在瓦片上,回头,冲杜轻言吹了声口哨:“表妹,你快些啊!”
“江有汜!”
“喂喂,你自己说要随我的……等一下,你什么时候这么熟练了?!”
只见墙那头的少女青衣飞起,借墙之力跃到空中,最后又在屋瓦间稳当当地停下。
“怎么?只允许你自己熟练,不允许我也进步吗?”杜轻言抬手理了理额角的鬓发,水袖飘动,藏在袖中的铜钱若隐若现。
她是故意把它露出来的。
但江有汜只淡淡扫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像根本没看到一样。
“表妹。”他莞尔道,“你的袖口好像有些宽大,我回去让绣娘给你缝一缝。”
祠堂坐落于巷子的一边,四面竹树环合,有几条褪色的红绸挂在树梢上,风一吹,就轻轻摆动。
江有汜跨过了门槛,杜轻言跟在他身边。
“你来这里干什么?”杜轻言问。
“送字啊。”江有汜一挑眉,“我怎么会骗你呢,杜小姐?”
杜轻言显然还有些疑虑,不过江有汜不知是没看见还是装作没看见,自顾向一间禅房走去。
房前的野花大概是刚长出来的,还有些摇摇欲坠。沿着石阶,拾步而上,映入眼帘的便是门上一排工整的刻字。杜轻言挨个字地扫了一遍,原来这些文字记载的是这个祠堂的历史,和已故长老的一点事迹。
简要来说,这间祠堂曾经是王公贵族求权求势的地方,不过这些年已经没落,香火伶仃,只有一些市井俗人偶尔来光顾。
江有汜走进了禅房,把折成几叠的字从衣兜里取出。
在他面前,坐着一个老僧人。他双目紧闭,嘴中默念着经文,只腾出了一只手。
江有汜把纸放在了他掌心里。
他闭掌,把手重新放到膝盖上,还小声说了一句:
“阿弥陀佛。”
江有汜也拱手作了个礼,这才转身离开禅房。
“送好了。走吧,杜小姐。”他对杜轻言道。
杜轻言回过头,目光却不经意掠过祠堂中间的盘根错节。
那是两棵古树,从树干以上开始便紧紧绞在一起,几乎合二为一;唯有它们插在地上的树根是分离的。二树合体为一棵更为壮阔的大树,枝繁叶茂,在树干间挂了不少祈福用的纸笺,再配以红线缠绕。
“这是‘双生古木’。”江有汜走到她身边,“也是燕京一大名景。”
古木双生,同枝而异根;人心叵测,貌合而神离。
有风起,古木树干摇曳,忽然有什么东西从树梢头松落,掉到了杜轻言脚边。
少女俯身捡起了它,想把它重新挂回树上,忽然目光一滞。
只见那纸笺上写着: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字迹生涩,甚至带着些稚嫩,却十分有力,似乎能穿透单薄的一张纸面。
“看什么呢?”几步之外,江有汜见她一直没过来,问道。
“没什么。”她道,“下雨了。”
一滴水珠从枝头滑落,滴到了纸笺上,黑色的“愿”字被晕染开来。杜轻言用衣袖把纸上的水滴沾干,再小心把它挂回树上。
“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提前带了伞。”江有汜说着,不知从哪儿撑出一把油纸伞。
雨滴一串接着一串,滴答滴答。杜轻言用衣袖挡住头,小步从古树下跑向了他身边。
“这算什么先见之明?”虽然嘴上这么说,少女还是钻到了纸伞下面,“我明明看见,你这伞是找方丈借的。”
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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