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
一辆马车停在了燕京的街道上。长陌十里,两岸府邸林立,尽是一派壮肃之相。
一个清瘦少年跳下马车,小跑到车帘前,喊道:“公子,莫娘。到府了。”
江有汜理了理衣角,扶栏下车,其次是杜轻言。
斜对着他们的,是个古香古色的宅府。木梁前坐立着两尊石兽,张牙舞爪,神态各异。
门匾上,金镶的“解落府”三字犹如飞龙盘蛇,盘桓于其间。
跨过门槛,杜轻言才发现这宅子比她想的大太多。
苍园十里,入眼是雕栏画桥。
清泠的池水从桥面下泻入石缝间,假山环绕,金鱼戏水;镂空窗扉是檀木做的,一亭一苑,五步十阁。
“这是越王府?”她踏过桥面上紧铺的白石,问道。
“不是。”江有汜道,“这是义父给我安置的府邸,但我不常住。”
言毕,他又补充道:“若表妹不嫌弃,可暂居于此,待择好铺面再搬出。”
杜轻言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认。
江有汜带她穿过游廊,在一处偏院前停下。一个嬷嬷站在门口,像早等了许久。见二人走近,她朝江有汜行了个揖礼,又打量了一眼杜轻言,道:“公子回来了,想必这位就是表小姐吧?快进来坐坐,这屋里都收拾好了!”
说完,她转身让到一边。杜轻言踏上台阶,推门而进。
比起屋内那桌案,更先迎接她的是一阵带着旧木味的香气。
这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再无其他,像很久无人住过。
而那桌案,低而不矮,宛而不钝,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是为匠人所打造。
门口那嬷嬷欠身,给杜轻言道了声安好,便退下了。
直到她远远离开院子,江有汜才踱步进屋子,漫不经心道:
“怎么样,表妹,这屋子你还满意?”
“雅则雅矣。”杜轻言也不妨直言道,“可惜太大了,我住不惯。”
“哦?”江有汜眉毛一挑。
“有没有临街的铺子?我想开间扇坊。”
江有汜不禁轻笑:“怎么,杜小姐,这么急着做生意,该不会是在我这里住久了,真成了我表妹?”
他说到这里,忽然凑近。
杜轻言悄悄握住袖间罗扇,也抬头看向他,冷笑道:“多谢公子用心良苦,但我不是来做客的。江公子,你离我这么近——请自重。”
江有汜低声一笑,却也果真向后退了几步。“行啊。”他道,“我在城南给你盘了间铺子。松霖——!”
那清瘦少年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与往日不同的是,他今日换了件淡蓝色袖衫,倒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少年人的机巧。
“公子,松霖在!”
“你带莫娘去城南那间铺子看看。对了……”
江有汜忽然弯下身子,凑到松霖耳边,不知嘀咕了些什么。
松霖一脸不解:“公子……?你确定?”
江有汜将食指抵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松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杜轻言站在一边,虽然不知二人到底聊了些什么,但也都看在眼里。
三岁那年,她险些走丢在庙会上。母亲焦急来寻时,她正坐着隔壁三婶家的竹棚下边吃烧烤。
那晚,母亲第一次打了她。
她没有哭,可背后的鞭痕道却了一切痛楚。也是那天晚上,杜轻言明白了一个道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于是,当少女走下马车,站在城南那铺面之前时,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黄金为地玉为虹,十二楼台春似海。若真要拿什么形容,杜轻言只能想到“豪奢”一词。
这铺面临街两层,连门板都是新漆的。它左隔一间金玉铺,右倚一间绸缎庄,来往的人都身着上好衣料,一看就价值不菲。
杜轻言只看了一眼,便猜这铺面定然不便宜。
她推门进去,随意转了一圈,出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松霖。”
“莫娘何事?”
“你家公子有没有和你说过,这铺面的租费如何?”
“回禀莫娘,我家公子和我说的是每月给姑娘三十两银子……”
“铺面租费,料钱吃用,都包含在里面,是这个意思么?”杜轻言打断他。
“是……”
言已至此,杜轻言约莫猜到了江有汜的计划。
每月三十两银子,租费、料钱、吃用都包含其中,若真租用面前这间铺面,恐怕她连饭钱都交不起了。
退一步而言,这铺面虽位于城南,人流如潮之地,但往来无非是些皇亲贵族。这些人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市上那些珠玑罗绮都不一定瞧得上,又怎会光顾她一个初来乍到、无名无姓的小扇坊?
看来,这江有汜并没有放下戒心。
“莫娘,你看这铺面,怎么样……?”松霖断了少女思绪。
杜轻言转过身来。
“带我去另一间铺面吧。”
松霖显然愣了一瞬,紧接着瞪大眼睛:“杜小姐……原来公子和你说过啊!不对——他明明和我说了,不要告诉小姐你啊?”
杜轻言颔首:“他的确没告诉我。我猜的。”
“猜?”
“他既然答应与我合作,又以血为押,想必不是儿戏。然而方才,他却以这样一间铺面试探我,必有后路。所以,我猜,一定还有第二间铺面。”
松霖如醍醐灌顶:“原来如此,小姐心思缜密,在下佩服。我家公子确实还给姑娘安排了另一间铺子,不过在城北。”
一路马蹄疾走,两岸街坊掠过如缩影。
一路无话,直至快到城北的时候,松霖才终于开口:“莫娘,我还是不懂,城南那间铺子那么好,你为什么不要?”
杜轻言拉开了马车帘子。
车外,一个小贩在街边卖烧饼,叫喝着。几位老翁挑着炭材经过,惊扰几只麻雀从古桑树枝头飞起。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道:“正是因为太好了,我不能要。”
城北的铺子在一条旧街上,门面不大,门板脱了漆,门环上留有一片片锈迹。
隔壁铺面挂着一块“刘记扇坊”的幌子看似也是做扇子的。杜轻言眼皮微不可察地跳动了几下。
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空缺的铺子外,站了一个身着麻布的中年男子。见少女下车,他放下嘴里叼的烟斗,迎了上来:“想必,这位就是江莫愁姑娘吧?江公子先前和老夫说过,姑娘要来看铺子,这不,老夫打今早儿就在这里专门候着了!”
杜轻言轻笑:“哦,他就那么确定我会来这里么?”
那布衣男子不知如何接话,也只能打了个哈哈:“姑娘你看,这间铺子左边是一家扇坊,右边是家盐铺,地方虽偏,倒也算齐整。若是可以接受的话,要不,进去瞧瞧?”
杜轻言没急着回答。只见那刘记扇坊门口摆了一条长桌,上面陈设着各式各样的扇子。
几个娘子路过,手上拎着刚从桥上买的鲜花。她们一边说笑,一边围到那长桌前挑选起来。
杜轻言收回目光,正色道:“就这个了。”
那布衣男子顿住了:“姑娘不再……进去看看?”
“不必了。”
“那……好。”布衣男子一边答道,一边从衣兜里掏出一叠泛黄的纸,展开,再展开。
“姑娘若是没什么问题,可以把这地契签一下。”布衣男子拱手作揖,随后又像想到什么般,补充道:“对了,姑娘,方便过问一下……你盘这铺子的用意吗?”
杜轻言收起短笔,把地契扔回给了他:“立扇坊以传制扇之艺,乃吾此生命之所达。”
世道沉浮,女子亦如野草浮萍,唯立身以看家之长,一己之技,方有扶摇九天之力,以一雪前耻,振兴家族。
即便如此,隔壁那老板还是不屑一顾地凑了过来:“哈哈哈哈!好一个立扇坊以传制扇之艺。小丫头,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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