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晨风涌进寺庙里,微凉。草堆边,是一个用废木堆起的火炉,两个身影相对坐于其边,一人玉冠微斜,一人青丝半垂。
杜轻言取出一张沾水的手绢,放到火边烤热,复又到一边蹲下,擦拭若玉的脸。
“怎么样,杜小姐。刚说的话你考虑的怎么样了?”江有汜一边说道,一边玩弄着手中珠串。
杜轻言并没有回过头:“我说过,别这么叫我。”
出人意料的,江有汜并没有生气,反而语气里更加了几分轻松愉悦:“抱歉,我忘了。你现在是我失散多年的远房表妹,莫娘。”
杜轻言没有反驳他,像是接受了这个新身份。
按江有汜的说法,他初被收养之际,越王为了让他“有根”,给他记了个母族的名分:对外,便说他是越王一位门客的遗孤,而那位门客有个远嫁的妹妹。
这位“妹妹”后来嫁去了江南,生了一个女儿,取名江莫愁。
而这个江莫愁,三年前就已经病死了,除了几位亲近的人外,无人知晓。
所以现在,她杜轻言,就是江莫愁。
“我说杜大小姐,你到底还在纠结什么……”
忽然,江有汜不再说话了。
杜轻言拿着手绢的手顿在了空中。
若玉的胸口不再起伏。杜轻言把手凑近若玉的鼻尖,指尖止不住颤抖着,然而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她的嘴唇由红变白,她的眼皮不再抽动,她紧握的手掌逐渐松开。
在她掌心,有一枚染血的玉佩。
“杜轻言?”江有汜唤她。
杜轻言不受控制的往前一跌,险些跪下,眼睛却死死盯着若玉手里的玉佩
此玉色青,成色光亮,被磨成掌心大的圆环状,又有飞龙走蛇雕刻于其上。
龙蛇缠绕间,是一个隐秘的“尘”字缩印。
……旁人或许不知,可杜轻言知道,这个“尘”是越王手下一旧党的名号,当年此人被派来苏州私访,出入就用的这个玉佩。
越王,旧党,江有汜,这些真的是巧合吗?
“杜小姐?”
“没什么。”杜轻言悄悄把玉佩收进中衣的口袋,“若玉走了。”
身后那人似乎有一刻的分神。
“那……”
“你别问了。”杜轻言打断他,“我答应你的这场交易。”
若玉被掩埋在附近山里的一片林子里。没有什么可用的材料,杜轻言只能折了一大根树枝,又捡了几块石头,给她立了个简易的冢。
风流云涌之下,她杜轻言有太多不可言,有太多未说之话,与无数未尽之词。她一向心思缜密,未想因一时松懈落入他人陷阱;她常自诩独立清高,却连带若玉回家的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黄泉之下,无颜面亲。
她在荒山里跪地,面朝着家的方向:
“杜氏列祖列宗在上。
不肖女杜轻言,未能守好家业,累及无辜,愧对父母,愧对杜家。
自今日起,杜轻言此身不死,此志不灭:
家业不兴,永不还乡;
冤仇未雪,世不为人;
万缣若散,誓不入土。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少女的声音清亮,在山林里回响,远方正迎破晓。
杜轻言久久没有起身。
即便某一天,我不再是我,我也要亲手还所有我在意的人一个清白。
江有汜不知从何时站在了她身后,递来一壶温热的水。
“莫娘。”他说,“你看,天已经亮了。”
杜轻言接过壶水,站起身抿了一口。
水甘且甜,一抹白光出现在天与地交接线,灼灼然若玉。
“走吧。”她道。
从卯时到未时,这辆马车不知不觉驶过了五个时辰。沿途上百里,苏州已不知不觉被远远甩在身后,道中有山川之俊美,日月之清华,草木之扶疏。
二人携骏马,已过无锡,将至常州。
路上,杜轻言与江有汜斜对坐着。虽然一路近乎无话,但杜轻言还是从这位总是不太正经的公子哥儿口中知道,前面赶马的那位伙计叫松霖,北方人也,看似精瘦却武力高超,难怪先前能在杜宅门口一人抵众人。
若非要追问二人究竟所谈何,倒也不是不能回答:
起因是杜轻言从马车上拿来了纸笔,撰写了一份契书,又咬破指尖,签字画押。
商家人嘛,做事总归要谨慎。
而这位江公子接过了契书,也跟着签字画押,然而好似并未把其当为一门事。
“杜小姐。”他笑得有些玩味,“你就这么信任我?万一我中途反悔呢?”
杜轻言冷声侧了过去:“那你就是我第一个要除掉的人。”
江有汜放下宣纸,大笑了起来。
杜轻言努力克制住表情,眉头也不禁皱起。不得不说,这位江公子,虽然处事颇有几分靠谱,但这性情……还真是难以让人欢喜。
但这般细枝末节之小事,约莫几日后也无人记起,毕竟京城之路还长着呢。
约莫申时的样子,松霖把车赶进了一条小巷里。马已有些跑不动,车轱辘也摇摇晃晃,于是三人便将车停在了一个驿站边。
车帘微开,江有汜率先跳了下来。他站在地面上,仰头回看向她:“莫娘,到了。”
杜轻言看了他几秒,才缓缓挪步下车。
“我要去换身衣服。”她道。
“也罢。”江有汜点了点头,“巷那头有个衣铺,我随你去吧。松霖?”
前面那赶车的少年立马回过了神:“哦哦,在!公子何事?”
“一起吧,你也一宿未进食了。”
那少年侧身一拜:“松霖领命,多谢公子体谅。”
这条小巷颇有几分市井韵味。
行色商铺地摊坐落于街道两边。卖丝绸的,炒栗子的,织垫子的......或大声叫嚷,或摇起铃铛,亦或是坐在藤边椅上,不争不抢,等宾客自来。
走到尽头,杜轻言果然看见了那家衣铺。
铺面不大,门里是两排细细的竹竿,几件各式的成衣挑在上面,粗布、细棉甚至半旧的绸衫都有。微风吹过,衣带在空中轻轻晃动。
“哟,这位姑娘,和相公来挑衣服呢”
那掌柜笑嘻嘻地走出,嘴上是两颗镶金的门牙。
江有汜抬手作礼道:“掌柜的,您误会了,这是我表妹。”
“哦,原来是表妹啊。”那掌柜的似乎也不觉尴尬,“我倒说二位生的郎才女貌……鄙人粗犷,郎君莫怪莫怪。”
一来二去的,杜轻言却还望着那两排衣服。从前在杜宅,她穿的衣服都是家里绣娘裁制的,料子、颜色、滚边甚至绣样尽皆是样样有人打理,她何尝做过选择?如今站在这些现成衣服边,她倒有些犹豫了。
“姑娘,你看好了吗?”
杜轻言皱了皱眉头,最后看向角落一件青色齐胸襦裙,一咬牙道:“就这个吧。”
少女抱着衣服走进里间,简单更换打理了一番,又对镜重编了个简单的发型。
镜中少女神色忧郁但坚定。她拔下头上的金钗与珠翠,塞进了装银两的钱袋里。
杜轻言深吸了一口气,从门里款款走出。
是时,江有汜正斜搭在门框上,和那掌柜的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松霖本来在玩弄手中衣带,忽然抬起头,眼睛一下就亮了。
江有汜和那掌柜的也跟着看了过来。
“有什么问题么?”杜轻言见众人沉默,疑问道。
“哇……杜——不对,莫娘,这身装扮也太适合你了吧!”松霖夸赞道。
江有汜看着那少女。她先前挽起的发鬓如今只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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