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
在看到自家姑娘一个嘴型后,杨桃立刻提高了声音回应张嬷嬷,“嬷嬷叫人送进来罢。”
“哎呦,阿嚏阿嚏——”
张嬷嬷带先前那两个送水的嬷嬷一进来,便被冲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那青布衫的嬷嬷,狠狠吸了吸鼻子,似乎想从这屋里的味道中闻出点什么来,却又被激出了一串喷嚏,连眼泪都喷出来了。
叶青篱缩在床榻里侧,身上只胡乱裹着那床藕荷色湖纱帐的一角,露出大片肩背和一段光裸的臂膊。
乌发披散下来,衬得那张脸越发小,也越发白。
她眼眶泛红,脸颊上那层薄红尚未褪尽,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哭过一阵,又像是被什么热气蒸腾出来的湿意。
那提水的嬷嬷姓孙,四十来岁,在府里当差七八年了,见过些世面,自认是个心硬的。
可她一脚踏进这屋里,目光落到床榻上那人身上时,手上的水桶猛地一沉,险些脱了手。
她活了大半辈子,也颇见过几个标致人,可眼前这位叶小娘,真真像是不该在人间出现的:
灯影里这叶小娘,不是画上仕女的端庄,也不是坊间美人的俗艳,而是一种勾魂摄魄的、叫人心里发慌的鲜灵。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只那么缩着,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的,就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颤了两下,脚下竟有些发软。
旁边那捧巾帕的嬷嬷也看怔了,手里那叠素绸寝衣差点滑脱,忙不迭抱紧了,垂下眼不敢再看。
张嬷嬷也是一愣神。
“放下吧。”杨桃板着脸,声音不高,伸手接过水桶和巾帕。
两个嬷嬷应了声,低着头退了出去。
叶青篱坐到了床沿,腿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白嫩嫩的脚踝,脚趾头微微蜷着,像是冷着了,又像是羞着了。
“叶小娘,”
张嬷嬷定了定神,走过来不由自主放轻了声音道:“老奴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嬷嬷只管说,”
叶青篱那软软的、带着鼻音的声音,“我腰酸的坐不住,歪着听罢。”
“……叶小娘,将军今日……”
张嬷嬷垂下眼,只看着自己的鞋尖,斟酌着开了口:“实在是旧疾未曾痊愈。那肩胛上的伤,今日午后便又犯了,晚间喝了药才来的小娘这边。老奴是怕小娘心里委屈,特来告诉小娘一声,将军……并非有意冷落小娘。”
这是她很熟稔的话了,之前那些美人,她都是这个说辞。
她这话说得极有技巧,既不直说将军“不行”,又句句都往“旧疾”上引,还留足了余地。
只是今日她实在有点疑惑……叶小娘的样子,怎么觉得……不像是没成事呐。
叶青篱抬起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意,那双眸子在灯下亮得惊人,像雨后洗过的琉璃珠子。
“嬷嬷……妾身,妾身……”
她怔怔地看了张嬷嬷一瞬,忽然垂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声音又娇又颤,带着一股子羞得说不出口的意味,“妾身如何会委屈……”
她顿了顿,声若蚊蚋又继续道,“将军他…………勇猛过人,是妾身自个儿受不住,才求将军歇了的。将军怜惜妾身,这才去了前院。嬷嬷千万别误会了将军……”
张嬷嬷:“!”
她当场愣在那里,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勇猛过人?
受不住?
求将军歇了?
将军怜惜?
她是不是听错了。
按着她这些年伺候将军的经验,但凡将军从哪个女人屋里出来,隔日那女人必定是红着眼眶、期期艾艾……
要么跟丫头哭诉,要么跟嬷嬷诉苦,话里话外都是“将军他……唉,终究是旧疾伤了身子”。
从来都是这么个路数,她闭着眼都能接下去话。
可这叶小娘倒好,竟说将军勇猛过人?
“嬷嬷?”
叶青篱怯生生抬眼看她,“嬷嬷怎么不说话?”
“哦……老奴是说,小娘明白将军的心意便好。”
张嬷嬷回过神,忙掩饰着咳了一声,“那……那老奴就不打扰小娘歇息了。”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将军素来体恤人,小娘若是身子不适,明早不必急着起身,多歇歇也是应当的。”
叶青篱羞答答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中衣领口里,像是羞得抬不起头来。
张嬷嬷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经过院子里那盏绢纱灯笼时,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那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灯影里隐约听得见叶青篱那娇娇柔柔的声音,像是在跟丫头说什么。
张嬷嬷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几个字:“……将军……方才……”
那娇声里带着一股子餍足的甜腻。
张嬷嬷:“……”
她默默离去,想着明日去回将军时,再听将军示下。
屋里,叶青篱跪坐在床榻上,冲杨桃递了一个眼神。
杨桃会意,过去把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确认廊下脚步声彻底远了,把门关严实了,才回到叶青篱身边。
“姑娘?”
杨桃看到自家姑娘双眸炯炯的,没一点先前那种醉餍餍的样子,脸上娇羞也没了踪迹,不由疑惑,“将军……姑娘和将军……”
“他不行,”
叶青篱压低声音道,“倒也省事。只这不行……不能从咱们嘴里说出来,记住了,他来一次,便勇猛一次——”
杨桃:“……”
“把那炉香再点上,”
叶青篱一面解了中衣的带子,一面吩咐道,“加一点这个。”
她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头是些淡黄色的粉末,气味极淡,几乎闻不出来。
杨桃接过来,也不多问,将炉盖揭开,把那粉末细细撒在香灰上。
那香原本已经被她扇散了大半,只剩一缕细细的青烟袅袅地升着,带着那股古怪的混香。
这粉末一撒进去,那烟便浓了几分,颜色微微发青。
往上升了一尺来高,便往四下里散开,从炉盖的镂孔里溢出来,贴着桌案、地面,一丝一丝地向门外飘去。
很快,外间值夜的嬷嬷发出了很响的鼾声。
叶青篱已经利落地从柜底翻出一套玄色窄袖短衫并一条同色缚裤。
那衫子料子极薄,是细葛布,贴着身子穿了,又在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半臂。
头发重新绾起来,拿一根素银簪别紧,又用一块深色的绢帕包了发髻。
“姑娘,”
杨桃一边帮她系带子一边压低声音,“今夜要出去?”
说着忧心道,“这……才来将军府,这边不同咱们家……”
这可是两厢巡检指挥史的府上,姑娘这才来便夜里出去,万一……出什么岔子呢?
叶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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