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1994圣诞节

圣诞节前两天，皮亚琴察下了一场小雪。

不是那种能把整座城市盖白的雪，只是薄薄一层覆在屋顶和树枝上，天亮之前就化得差不多了。

菲利普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转过头对茱莉亚说：“希望你生日那天也有雪。”

“那可不一定。”

圣诞节那天，两人收拾好行李，开车去皮亚琴察郊外的老因扎吉家。

后备箱里塞着给每个人的礼物，都用牛皮纸包好，系着红绳。

茱莉亚包礼物的时候菲利普在旁边看着，发现她给每个人都写了贺卡，字迹娟秀，连标点都整整齐齐。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训练的时候。”

他看着那些贺卡，没有说话。

他以前收过很多礼物，球迷的、俱乐部的、赞助商的，但现在越来越少人会花时间手写贺卡。

那些贺卡上的字像她说话的方式，干净，透亮。

开车到因扎吉家门口的时候，西蒙尼已经在院子里等了。他刚从卡尔皮回来，比上次见面时又壮了一圈，说是最近加练了体能。

他手里拿着一截松枝，像握着一把剑，看到他们下车就把松枝往空中一挥：“哥，妈让你去后院的储藏室搬箱子，圣诞树在院子里放着。”

菲利普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个行李箱，茱莉亚拎着一袋礼物跟在他身后。

玛丽娜开门的时候，围裙上沾着面粉，她先抱了抱茱莉亚，又拍了拍菲利普的胳膊：“进来吧，外面冷。树在后院，皮波先去把它搬进来。”

树是詹卡洛从市场上挑的，不算高，但枝叶密实，放在客厅角落里正好。

玛丽娜把装饰盒搬出来，里面是用了很多年的彩球和丝带，有些已经褪色了，但玛丽娜一个都舍不得扔。

有些是玛丽娜年轻时买的，有些是菲利普和西蒙尼小时候做的。

西蒙尼从箱子里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纸星星，上面还粘着干透的胶水痕迹，举起来看了一眼：“这是我做的？这么丑。”

“你当时觉得特别好看。”玛丽娜头也没回，“你哥也做了一个，比你这个还歪。”

菲利普从箱子里拿出另一个纸星星，沉默地看了两秒，然后迅速放回去了。

茱莉亚看到了，伸手把那个星星又翻出来：“这个要挂在最上面。”

五个人一起布置圣诞树。

菲利普和西蒙尼负责搬树和装支架，茱莉亚和玛丽娜负责递彩球和灯带。

西蒙尼在梯子上挂最高处的星星时，菲利普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说：“往左一点。再往左。过了，往右回来一点。”

西蒙尼在梯子上往下看：“哥，你到底在指挥什么？”

菲利普说：“星星的位置应该正对着树顶。”

西蒙尼把星星往右挪了一寸，菲利普说：“现在对了。但是右边那串灯太密了，拔下来重绕。”

西蒙尼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当教练的？”

菲利普说：“你见过哪个教练自己上场踢球的？”

詹卡洛坐在旁边看，偶尔笑着指挥一句“那个挂高了”。

茱莉亚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银色彩带。

她看了一眼玛丽娜，玛丽娜正在往树上挂最后一个彩球，嘴里哼着调子。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

她以前在维罗纳的时候，圣诞节只有她和爸爸两个人，吃过饭就去教堂。她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

灯亮起来的时候，四个人站在树前面看了一会儿。

西蒙尼说“我怎么感觉今年比去年好看”，玛丽娜笑盈盈地说“因为今年多了一个人”，说着看向茱莉亚，茱莉亚正被菲利普揽着肩膀。

交换礼物的环节在晚饭前。

茱莉亚给每个人准备了东西。

茱莉亚先给詹卡洛递了一个牛皮纸包的盒子。

詹卡洛拆开，里面是一瓶巴罗洛，年份不错，是平时舍不得喝的那种。

他拿着酒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点了点头说，今天晚上要不就拆开，被玛丽娜含笑瞪了一眼。他只能眼巴巴把那瓶酒放进了酒柜最上面那一排，等待一个更重大节日的召唤。

接下来是玛丽娜的礼物。

茱莉亚递过去一个扁平的小盒子。

玛丽娜拆开，里面是一条羊绒围巾，深红色的，料子很软。

玛丽娜把围巾从盒子里拿出来，在脖子上比了比，又对着镜子照了一下。

她转回头看着茱莉亚，说了一句“你这孩子，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颜色”。

茱莉亚笑着说“我们上次逛商场的时候您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

玛丽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围巾重新系了一遍，然后走到茱莉亚面前，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谢谢你，亲爱的。”

菲利普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看到茱莉亚把每个人想要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震动。

他自己就不是这种人，他记得的是每个对手的跑位习惯，是每个门将的扑救方向，但妈妈在橱窗前驻足这件事，他以前没注意过。

接下来是菲利普的礼物。

茱莉亚递给他一个厚厚的纸包。

他拆开，里面是一本书。

封面是深绿色的，标题写着《艾米利亚-罗马涅传统料理一百道》。

他拿着那本书，看了三秒，抬头看着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厨艺根本用不上这个。”

茱莉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笑得肩膀在抖：“你看了再说。”

他把书翻开，发现中间被挖空了，里面放着一叠光盘，用透明的塑料盒装好，每一张上面都贴着手写的标签。

他随便拿起一张，看到标签上写着“1992-1993赛季意乙，莱切 vs 比萨”。

“这是什么？”

“足球比赛的录像，很多意甲以下级别的比赛只有地方电视台转播，但是录像店有时候会录，不过很少人专门留着。我去找了录像店的老板磨了很久，他把他的存货卖给我了，还帮我从其他地方的同行那里调了带子，把能找到的都录下来刻成盘了。这些是我最近收集的，还有一部分是他说以后录到了再给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她去市场买了什么菜，“这些够你看一阵了。你以后在家分析对手的时候，可以看这些，不用翻来覆去只看电视重播的那几场。”

他翻了一下，标签上茱莉亚用黑色马克笔写了日期和比赛名称——意乙联赛、意丙联赛、意大利杯、U21欧青赛、甚至还有几场青年队比赛。

菲利普低头看着那些光盘。

她花了多少时间做这件事，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他以前在家里看比赛录像，只能看意甲的球员，只能看几支熟悉的球队。

她把这些内容补全了。

他后来对意大利各个级别联赛球员的了解，有一部分是从这些光盘里来的。

她不知道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其实是在帮他成为更好的球员。

茱莉亚可能只是觉得这样他会开心。

这些光盘里不只是比赛，是她陪着他一起沉浸在他的热爱里。

菲利普把光盘放回盒子里，抬头看着她：“这个礼物太大了。”

“不大。有些光盘都是旧的，老板本来也想清掉。”

“我说的不是钱，米妮。”

茱莉亚看着他，眨了眨眼睛，“那本菜谱是给西蒙尼的。”她又补了一句，“是真菜谱。你刚才那本只有封面。”

西蒙尼坐在沙发另一边，已经开始拆自己的礼物。

他拆开包装纸，一本手写的菜谱，封面和菲利普那本一模一样，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平底锅，第一页写着“西蒙尼专用——吃了能进球”。

翻开全是手写的食谱，还有几个复杂的，都配了步骤图，是索菲亚自己在家拿相机拍的，送到店里洗的。

西蒙尼翻了几页，抬头看了茱莉亚一眼，“这些我都能学着做？”

他把那本菜谱放在膝盖上，一脸满足地一页一页翻得很仔细。

“你照着做，做完了可以来我家做给我吃。”茱莉亚说。

“我本来就是每个周末都回来。”

西蒙尼把菜谱合上，放在一边，好像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而西蒙尼给茱莉亚的礼物是一套厨具，不是公寓里配的那种普通款。

锅具很沉，手柄是木头的，料子很好。

茱莉亚拆开之后看了很久，抬头问西蒙尼“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西蒙尼说“你上次说锅太薄了，容易糊”。

她抱着那套锅具，笑得眼睛弯起来。

西蒙尼正靠在沙发扶手上，一脸“得意”的小表情。

他忍不住提醒，还有一个手柄可以拆卸的小奶锅。

茱莉亚拆开这个包装的时候叫了一声，把那个小奶锅举起来对着灯看，说“这个比我上次在店里看到的那个还可爱。”

西蒙尼自得地说“我托人从博洛尼亚带的”。

菲利普在旁边说“你给她买锅，她给你写菜谱，你们俩这是变着战术把对方改造成大厨。”。

“你不懂，这是一种投资！”两个人异口同声反驳！

菲利普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虽然出发点肯定有想蹭饭，但是他弟弟比他更早注意到茱莉亚需要什么。

菲利普给茱莉亚的礼物是一封手写信。

他递过去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是把信封放在她手里。

还有一个盒子，她打开，里面是一台录像机。1994年新出的索尼Handycam，可以录DV。这是个新奇玩意。

她打开盒子的时候愣了一下，摸了一下那台银灰色的机器，镜头旁边还有一个可以翻转的小屏幕，掂了掂，然后抬头看他。

“你哪来的钱？”

“比赛奖金，我让经纪人兑了支票。”

“你说过你想学摄影。”菲利普赶紧拿起救命的手写信，“这台能拍视频，也能拍照。你看完信再决定要不要凶我。”

茱莉亚只能在大家的八卦眼神中，镇定地把信拆开。

信居然很长，写了三页纸。

茱莉亚看完的时候，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你什么时候写的？”

“训练结束之后，还有你睡着之后。”

茱莉亚把信一点点折好，放在膝盖上，然后低头看着那台录像机。她的手指在录像机的边缘来回摩挲，然后没忍住对准菲利普录了一小段。

菲利普摆摆手说，“先别拍我”，茱莉亚掰正他的脸，“叫你别动你别动”。

西蒙尼兴冲冲地说“他不要，茱莉亚你拍我拍我！”然后他收获了一枚亲哥的白眼。

当然美人翻白眼也被茱莉亚录了进去。

背景音里面是詹卡洛和玛丽娜毫不掩饰的大笑。

詹卡洛给茱莉亚的礼物是一个首饰盒子，里面是一条手链，上面坠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一看就知道不便宜。他递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是我托米兰的朋友挑的”。

茱莉亚看得出来他不常给年轻女孩选礼物，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耳朵也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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