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闪回2016

那是2016年的夏天。

莎拉十七岁半了，个子比茱莉亚还高半个头，头发染成浅棕色，刚刚结束高中毕业考试，正坐在茱莉亚工作室的沙发上。

她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指尖不停飞快滑动，屏幕上开着视频剪辑软件，正在剪一段自己高中最后一天的录像。

“妈，”她把电脑转过来给茱莉亚看，“你觉得这个封面选哪张？”

茱莉亚略略扫了一眼。

屏幕上是莎拉在教室门口拍的照片，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她扎着高马尾，运动鞋踩在门槛上。

“这张不错。”

“我也觉得。那这张呢？”她又翻出一张，是她和克里斯蒂安的合照。

两人站在学校操场上，克里斯蒂安穿着白色球衣，莎拉穿着深灰色外套。两个人都没笑，却透着难言的放松的劲儿。

茱莉亚看着那张照片，终于想起了一件事，“你最近和克里斯蒂安经常待在一起？”

“我们一起上课，他比赛的时候我会去看。”莎拉不知道妈妈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你们在一起了？”茱莉亚问的很直接，如果克里斯蒂安在，她肯定也这么问。

莎拉把电脑收回去，点了保存，为了不让妈妈胡思乱想，她的话变得很啰嗦：“还没有，我们只是合得来。他最近压力很大，你知道的。他爸爸是保罗，爷爷是切萨雷。他和我不一样，他出生就在米兰，我和小桑都是后来的。米兰城所有人都觉得他该踢球。他踢得不错，但不可能达到他爸爸的高度。”

茱莉亚没有说话。

她看着女儿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在思考女儿这个“还没在一起”的含金量。

莎拉突然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妈妈，你为什么那个时候让我继续跳舞？你知道我跳不到最好的。”

旧事重提，茱莉亚只能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你跳舞的时候，多数时候是开心的。”

莎拉垂下眼睛，她的光标停在屏幕边缘不再动：“我十二岁比赛的时候，和一群比我小两岁的女孩一起踢球。她们看球的视野比我好，球感也比我好，那时候我就知道，即使因为爸爸们有球队愿意要我，我也不可能踢上顶级职业。只是我那时候，还想往后场退继续尝试，但年级越大，越来越清楚自己成不了最好的，我不行，我不是克里斯蒂安，后来就放弃了。”

莎拉本来只是转移话题，但是在这张本来就是倾听秘密的桌子上，她不由自主说了更多，“跳舞也是一样。我跳了十一年，从五岁跳到十六岁。不踢球之后，我还以为跳舞就是我的全部，后来去参加更高级别的比赛，见到了那些真正天赋满级的人。她们跳舞的时候，我觉得空气都在托着她们，音乐在为她们鼓掌。我到十六岁受伤之后才发现，努力有时候追不上天赋。”

莎拉抬头看着茱莉亚，眼眶有点红，安静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当初放弃跳舞的决定，我第一个告诉的不是你。”

“我知道，你第一个告诉克里斯蒂安了。”

“妈，这些话我没办法和你说，那个时候我只说了‘我不跳了’，因为我知道对你说谎你能听出来。”

茱莉亚没有出声，莎拉从来不对她撒谎，因为没有必要。

同时，她为女儿的“没办法”心疼得像被什么划开了。

“我告诉克里斯蒂安的时候，他只是坐在我旁边，然后我们就一起去吃了冰淇淋。他那天刚输了比赛，心情也不好，和我说他知道自己还喜欢踢球。”

“我没比赛可输，但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还喜不喜欢跳舞了。”

“所以那天，我跟他说我跳不动了，他说我可以去做别的。我问他做什么，他说我做什么都行。我说有可能我什么都不想做。他说那就先吃冰淇淋，他付钱了。”

“他是第一个不问我为什么的人。”

莎拉没说出口的是，从那之后，两人之间生出了一种更深的默契，比童年玩伴更深沉，比青梅竹马更厚重。

他们能看见彼此身上的脆弱，也能看见脆弱旁那团不肯熄灭的火。

茱莉亚坐在对面，看着自己的女儿。

她想伸手过去摸摸女儿的头发，可莎拉和她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在说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哦豁，都来听听，多像是一个爱情故事的开头。

茱莉亚只能听见自己开口问：“你现在想学什么？”

“不知道。”莎拉头也没抬，“但我肯定不读会计。”

“为什么？会计很稳定啊。”

“妈，”莎拉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当年不也没读会计吗。”

茱莉亚愣了一下，她确实没读。

她读的是心理学，毕业之后如愿成了一名心理咨询师。

这些年，她大多时候都在和人对话，捕捉话语里那些没说出口的情绪。

她发现自己很擅长这件事：倾听那些被藏起来的声音。

这份工作是她热爱的事业，她觉得自己在做有价值的事——她能站在别人身边，帮他们理清自己捋不清的思绪。

“我不如你daddy，确实没考下会计师证。”茱莉亚只能说，“那你想学什么？”

“我想做YouTuber，视频博主，我会剪辑、会拍照、会表达、会踢球、会跳舞。我不需要读一个我不感兴趣的专业，再去做一份我不喜欢的工作。我可以自己创造内容，不用等别人给我机会。”

茱莉亚坐在对面的咨询椅上，手里不知道何时端着茶。

她看着莎拉，像看着当年的自己——坐在因扎吉家的餐桌旁，听着那些精心考量过的建议，心里却清楚自己哪一条都不会选。

“视频博主？什么方向的？你从小接触的都是足球圈的人，媒体、公关……这些东西你见得够多了。”

“就是因为见得太多，”莎拉把电脑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个还没上线的频道主页，LOGO是一颗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我从小听够了。经纪人说‘这个合约对你亲生父亲有好处’，媒体说‘这个采访只是小范围的’，公关说‘这个消息对你妈妈的生活没有影响’。妈，我知道你能分辨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还能坐下来把它们拆开、分类、消化掉，但我做不到。我听到这些话只会翻白眼走人，他们说的时候自己都不信，我为什么要信？”

茱莉亚看着女儿，莎拉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看得出来已经想了很久。

她说得对。

莎拉和自己不一样，她从小见惯了名利场里的谎言，她父亲是超级皮波，继父是内斯塔，青梅竹马是个小马尔蒂尼，即使努力刻意保持低调，也算是从小就在镜头和报道的包围下长大，见多了人们用各种话术掩盖真相，所以她对这些早就没了好奇心，只想离得远远的。

“我很看好这个方向，Z世代需要有人帮他们记录、帮他们看世界。我现在已经在网上发日常生活，有上万个关注了，我想把它做大。等我上了大学，还可以分享留学生活，一个十七岁的足球二代，第一次离家读大学。我可以拍好多内容，这比别的有意思多了。”

茱莉亚没有说话。

“我不想学你那行，妈。我听见最坏的声音之后，做不到接住人的情绪，还把它们梳理成能接受的样子，我没有那个心情，也没有那个耐性。”

茱莉亚靠在椅背上，看着女儿的脸——这张脸长得太像菲利普了，颧骨、眉骨、翘翘的鼻头都像。

莎拉眼睛里有菲利普年轻时也有的东西：那种想要试一试，大不了试过也没什么的闯劲。

茱莉亚原本想说“这太冒险了”，想说“你得有一份稳定的收入”，想说“你有这么多技能为什么不找个热爱的职业”。

但她此时此刻，突然想起当年詹卡洛和玛丽娜给她的建议，那些关于会计和金融的建议；想起菲利普十九岁坐在书桌前看会计教材的样子；想起自己当年站在皮亚琴察的厨房里，听玛丽娜说“你自己想做什么才最重要”。

她没说出那些话。

“你daddy和小桑知道这件事吗？”

“我跟他们说了。小桑说那我要不要学点历史或者文学，以后做内容也更有深度，daddy说我拍什么他都看。”莎拉翻了个白眼，“我觉得小桑的建议太保守了，他根本不知道互联网是什么。”

茱莉亚笑了一声：“他确实不知道，他手机里面都没有YouTube。”

“那你呢？你觉得怎么样？”

茱莉亚看着女儿，想起詹卡洛当年说的话——“你不需要现在就确定，你还有时间。”

她开口说：“我和小桑一样，也建议你学点别的，但你想拍就去拍，你想做什么都行。前提是，你得去上大学。”

莎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抱了茱莉亚一下，头靠在茱莉亚肩膀上，头发蹭着她的脖子：“谢谢妈妈，我爱你。我已经计划好了，纽约大学的媒体传播学不错，课程里还包含社交媒体和数字内容设计，我打算明年申请。”

“你都计划好了？”

“妈，我可能不会用我的专业去公司求职。但我需要大学这个平台。我是前足球青训队员，前舞者，才十七岁，明年要去纽约，第一次自己独立生活，这些本身就是内容啊。如果我做这个vlog，会有多少人看？”

说到激动的地方，莎拉把自己电脑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段视频草稿，“你看这个，是我最近在剪的。我把自己踢球和跳舞的片段拼接剪在一起，配的是弗兰克·奥申的歌，卡上拍子和鼓点。”

茱莉亚看着屏幕上的片段，认出了莎拉在绿茵场上跑动的样子，和她小时候在米兰内洛草地上追球的模样一模一样。

她也认出了舞蹈室地板上的花纹，和那些莎拉花了好多年才练出来的旋转。

她看着画面一帧一帧地翻过。

一首歌的时间，莎拉就长大了。

茱莉亚抬头看向莎拉，莎拉的眼睛和她一样是浅绿色，笑起来会眯成两条缝，可此刻她讲的不是玩笑。

茱莉亚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笃定——她终于想起来了，和菲利普，她父亲当年在皮亚琴察的公寓里说“我想踢世界杯”时的笃定，一模一样。

茱莉亚十七岁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女儿十七岁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想清楚了。

也许这就是父母该做的事：你在自己的路上好好走，让孩子看见你走路的样子。

他们不一定走同一条路，但他们会知道路是有的。

那天晚上聚餐之后，茱莉亚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米兰街道。

菲利普从屋里走出来，站到她身旁。

他已经四十多岁了，眼角有了纹路，头发里有了灰，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那样，在灯光下会透出一点暖意。

“你在想什么？”

“在想莎拉。”

“她怎么了？”

“她说她想做视频博主和去纽约上学。”

“她也跟我说了。”

“你觉得她能行吗？”

菲利普把手搭在阳台栏杆上。“我不知道，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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