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人生的方向

冬天的皮亚琴察冷得厉害。

波河平原上的雾气几乎从早到晚不散，把整座小城裹在一层灰白色的棉絮里。

菲利普的训练时间没变，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是灰的，但是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茱莉亚放学后，也不再每天去市场买菜，改成和菲利普一起开车去，周末一次性买齐，然后窝在公寓里写作业、复习，偶尔接几个本地小品牌的拍摄。

茱莉亚，裹着围巾从公交车下来，跺了跺冻僵的脚，快步走进公寓楼。

客厅亮着灯，菲利普坐在沙发上看比赛录像，听见门响便抬起头。

“今天怎么这么晚？”

“补课，老师多留了半小时讲一道矩阵题。”她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换好鞋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茶几上摊着他那本翻旧的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笔和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

“给你煮的面，在厨房。”菲利普握住她冰凉的手心。

“嗯。等会就吃。”茱莉亚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屏幕上的跑位线路。

菲利普身上带着洗衣液的味道，还混着一点苹果的甜香。

茱莉亚闭着眼歇了一会儿，听见他说：“我妈今天打电话来，让我们这周六回家吃饭。”

“周六？”

“嗯，她说有件事想跟你聊。”

“什么事？”

“这个她没说，但她做了炖菜。上次你说好吃的那个。所以应该没啥大事。”

周六早上，他们开车去了詹卡洛和玛丽娜家。

那是一栋独栋房子，门口有一小块院子，冬天院里没什么花，只有几棵光秃秃的灌木，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玛丽娜开了门，围裙上沾着面粉，她抱了抱茱莉亚，又拍了拍菲利普的胳膊。

“进来吧，外面冷，炖菜还在炉子上温着。”

詹卡洛坐在餐桌主位，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旁边放着一瓶开了的巴贝拉红酒。

他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唯独菲利普例外——菲利普面前是一杯白水，因为他肠胃不好。全家都知道。

玛丽娜在灶台忙着做最后一道菜，西蒙尼还没到，应该是从卡尔皮回来的路上堵了车。

饭桌上摆了五道菜，炖菜、烤鸡、腌橄榄和面包都齐了，还有烤小牛肉。

茱莉亚帮玛丽娜把菜端上桌，菲利普去厨房拿了一瓶水。

几个人落座后，玛丽娜先给茱莉亚盛了一碗炖菜，再给自己盛了一碗。

茱莉亚坐在菲利普身边，面前盘子里是玛丽娜做的烤小牛肉，她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暗自琢磨该怎么形容这个味道——番茄和香草的香气清爽干净，肉烤得火候刚好，只有边缘微微发焦。她咽下去又切了一块，才察觉到玛丽娜今天做的菜盐放得比平时少，应该是上个月自己说了句“有些菜偏咸”，被她记在了心里。

“茱莉亚，”詹卡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明年要选大学专业了，有没有想过去学点什么？”

她放下叉子：“还没有想好。”

“你喜欢什么？”詹卡洛接着问道，“喜欢算账吗？”

“爸。”菲利普低声喊了一句。

“我就问问。”詹卡洛拿起叉子，“茱莉亚比你靠谱，可能你工资卡现在的账目，比你自己管的时候都清楚多了。”

茱莉亚只是笑了一下。

她确实在管账，但管账和喜欢算账是两回事。她把她们的收支一笔一笔记在账本上，月底核对一遍，账面整整齐齐。

但她从来没觉得这是她热爱的事，她只是做了，而且做得不错。

“会计学不错，”詹卡洛说，“会计师在意大利是稳定职业，考了证去哪儿都能找到工作。皮亚琴察的会计师协会我认识几个人，你要是想了解，我可以帮你问问。我做了几十年营销，后来转做财务管理，靠的就是会计基础。不管以后做什么，会算账的人总不会饿死。”

“学金融也可以，”玛丽娜语气比丈夫柔和很多，“银行系统稳定，待遇也好，门槛虽高但不难考。你要是愿意，我有同学在米兰的银行管理人事，可以帮你打听打听。米兰有几所大学开了金融专业，毕业之后进银行或者做分析师，都很稳定。你要是想去米兰读书，周末也可以回皮亚琴察。”

茱莉亚听得很清楚——他们是真的在给她提建议。

詹卡洛说“皮亚琴察的会计师协会我认识几个人”的时候，语气平和，没有半分虚张声势，话里没有半分虚浮，全是实打实的真心。

玛丽娜说“银行系统稳定”的时候，语气里也带着实实在在的考量。

他们不是随口说说，是把她的未来，放进了他们能想到的最稳妥的路径里。

但她还是不觉得心动。

会计、金融、经济，这些词像一件件标准码的样衣，穿上之后不会出错，但穿上之后她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茱莉亚想找到一个愿意花一辈子去做的方向，但她现在还没有找到。

“谢谢叔叔阿姨，我会考虑的。”她说。

茱莉亚低头切盘子里的肉，刀叉碰到瓷盘边缘，发出轻轻的声响。

她确实会考虑，她听得出来他们是真心为自己好，可这些她一个都不感兴趣。她心里绕着一个想不明白的问题：如果菲利普明年不在皮亚琴察踢球了，那她选的大学和专业还有什么意义？

他们两个在这件事上，一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如果她去上大学，他去别的城市踢球，他们之间的那根线会被拉长。她不知道这种拉长会不会让线断掉。她只知道，她现在最确定的事，不是要读什么专业，而是她想待在他身边。

至于以后，茱莉亚没有办法在一个还没发生的时间点上做选择。

她才十八岁，只知道自己此刻还坐在这张餐桌旁，盘子里是玛丽娜做的烤小牛肉，右边是菲利普，他正用叉子卷着盘子里的白水煮面，左边是一扇朝西的窗户，冬日少有的明媚阳光，正斜斜从窗子里照进来。

茱莉亚看着那片光落在菲利普的侧脸上，忽然觉得那些关于未来的问题，可以先放一放。

玛丽娜把烤蔬菜推到她面前：“不急，还有半年呢。詹卡洛和我聊过这件事，”她看了眼对面的丈夫，“会计和金融方向你都可以考虑。詹卡洛在纺织公司做了三十年，他说读商业相关的专业，以后好找工作，也稳定。我们只是给你提个建议，最终还是你自己判断。”

詹卡洛点了点头：“这些就业面广，你脑子灵光，不会吃亏。不管以后你做什么，这都是一条退路。你可以系统地学一学，做投资顾问也很好，现在足球运动员的收入越来越高，需要有专业人士帮他们打理资产，让菲利普介绍，客户不会少的。”

茱莉亚看着他们，玛丽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既没有催促，也没有试探，完完全全是长辈替晚辈考虑未来的诚恳。

她也听得出，詹卡洛最后说“退路”这个词的时候，声音里藏着一点过来人的感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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