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上官婉儿是被吵醒的。
整个将军府前所未有的热闹——说话声、脚步声、敲锣打鼓声,还有喜娘扯着嗓子指挥下人搬东西的吆喝,从天不亮就开始了,吵得人根本没办法接着睡。
她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又躺了一息,然后认命地起身。
冬竹已经备好了衣裳。
今天是同族姐妹出嫁的日子——夏朝规矩,姐妹送嫁必须穿桃红。衣裳是早就备好的,桃红上襦配同色百迭裙,腰间系一条银丝编的腰带。面纱也是桃红色的,下沿缀着一圈细碎的流苏,风一吹就轻轻晃。
上官婉儿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脸颊上那几颗痘痘还在,不大不小,位置刚好在颧骨偏下一点。她没有遮,反而微微勾了下嘴角。
今天,这几颗痘痘是她的护身符。
她戴好面纱,走到前院。
按理来说,尚未到迎亲时刻——但怀王"似乎等不及"一般,已经出现在了上官府前院。
他没去新娘辞别的正厅,而是直接走向了上官信的议事厅。
上官婉儿走到侧门处。小厮正要叫出声,被她抬手制止了。
她就那样端端地站在侧门处,听里面的动静。
上官信的声音先传出来,带着压着的火气:"怀王殿下,现如今时辰尚早,莲姐儿还在祠堂请辞呢——您怎么就到这来了?"
隔了几秒。
姬发似乎是在行礼,声音却有一种志在必得的从容:"岳父大人,本王真心爱慕婉儿小姐。若非那奸人设计——本王只想求娶婉儿。还请岳父大人能够割爱,本王定会真心爱护,以命相守,保证后院只有令爱二人。"
"嘭——"
上官信拍了桌子。那声响大得连门外的小厮都吓了一跳,手里的拂尘差点掉了。
"殿下这是何意?今日是你和莲姐的婚事!莲姐的名字昨儿个祭祀后已经上了你皇家玉碟——您这时候对我说这话,是要我把我掌上明珠给你做妾吗?平妻也是个妾!"
姬发语气不变,甚至带了一丝漫不经心:"岳父请屏退左右。"
上官信气得胡子都直了:"怀王有话直言!这个厅的都是我将军府签了死契的人,外面守卫的都是我夏朝的正直士兵——没有什么需要屏退的。"
"岳父大人——事关婉儿小姐的名声——岳父大人确定要当着众人说吗?"
又听见里面砸杯子的声音。
上官信气得快说不出话来了——但他的声音反而在极怒之下变得格外沉稳:"怀王殿下,我上官家的名声不是我父亲的战功保住的吗?还有什么脸可以丢的——你大可直言。"
上官信心里其实在打鼓——总不能是婉儿跟他也有一腿吧?但听着婉儿在祠堂说的那些话,婉儿对这怀王恐怕只有厌恶。于是大胆说道。
怀王看着上官信趾高气昂的样子——或者说,在他眼里叫"不识抬举"——轻蔑地笑了一声:
"岳父大人——本王探子来报,婉儿小姐此刻怕是并不在……"
"吉时到了!将军需送大小姐出嫁了!"
这一声吆喝,是外面管事的声音,准时得像一盆冷水。
怀王被打断了话头,十分反感,直接大声道:"让他们等着!本王说吉时是何时就何时!"
说完回头接着说道:
"岳父大人的嫡女现在并不在将军府——已经在衡武官道上了。长姐出嫁不在府内——我不用多提示岳父大人了吧?"
厅内一瞬间的沉默。
上官婉儿听到这里,转身离开。
她没再多听。
新娘辞别父母的大厅里,大家都在等着了。
正席上端坐着乌孙灵——她的左边位置还空着,那是上官信的。前面跪在蒲团上的是上官莲。她穿着大红色的嫁衣,盖头还没盖上,露出一张惨白的脸——跪了许久,脸色发白,额角甚至有细密的汗珠。
娘亲右手下方坐着上官老太太和二哥。大哥来不及从边关回来,空了一张椅子。上官老太太对面坐着二叔和三叔。
小白莲的母亲是姨娘,后院的人,没有资格出现在大厅内,只能在内阁中坐着。
上官婉儿没有座位——她的位置是站在母亲身边。于是她走了过去,站定。
上官老太太眼神瞬间不好了起来——明显是怪她迟到了。
旁边的喜娘等得也有点不耐烦了,忙道:"夫人,吉时转瞬即逝,还请夫人再差人催将军和王爷——误了吉时不吉祥。"
乌孙灵摆手。简妈妈立马意会,从一边退了出去。
将近一刻钟后,简妈妈才带着双方脸色都不好的二人出现在厅内。
喜娘立马说好话:"好事多磨——吉时尚在,出阁仪式可以准备开始了。"
上官信坐在了主位上。怀王姬发站在小白莲旁边——他的视线却没有落在自己即将过门的正妃身上,而是越过人群,精准地钉在了上官婉儿身上。
那个桃红色的面纱下面,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在等。等那个消息传来,等她露出马脚,等这层遮羞布被撕下来。
喜娘朗声道:"易正乾坤,夫妇为人伦之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以鸣凤锵锵,卜其昌于五世,夭桃灼灼,歌好合于百年——请王妃辞别父母。"
小白莲向着乌孙灵行礼。
上官信一言不发。
乌孙灵只好开口——声音是端庄的,是得体的,是一个嫡母送庶女出嫁时该有的分寸:"今你将入主怀王后院,而后你贵为王妃,需得辅佐夫君,掌管后院,让夫君无后顾之忧。"
然后在头上摘了个玉钗,递给简妈妈。小白莲收到简妈妈给她簪上的玉钗后说道:"谢母亲教诲。"
喜娘接着道:"赐弓箭——新郎定乾坤。一箭准,二箭稳,三箭定乾坤。"
小厮们拿着处理好的弓箭上前。箭没有开刃,箭头是红色圆头的,上面沾满了浆糊——这是夏朝新郎射箭定乾坤的习俗,图个吉利,伤不了人。
喜娘笑道:"怀王殿下请。"
姬发接过弓箭。
他拉弓时对着门口——这是对的,规矩如此。
但射箭时——
他手腕一转,直接对着上官婉儿的肩膀。
那虽然不是利器,也垫了海绵,但这个距离射过来,婉儿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子,直接被打倒在地。
乌孙灵离得最近,想挡——来不及了。
"婉儿!"
上官婉儿半跪在地上,肩膀处火辣辣地疼。桃红色的面纱因为惯性往前飘了一下,露出一小截下巴。
上官信立马站起来,咬牙切齿道:"殿下这是何意?!"
怀王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全是算计到位的笃定:
"岳父大人——我不过是担心和王妃的婚礼。她根本不是上官婉儿,谁知道她会做什么?你敢揭开她面纱吗?"
乌孙灵已经扶起了上官婉儿,让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自己则蹲在婉儿旁边,细声问:"婉儿,怎么样?疼不疼?要不要叫大夫?"
上官婉儿摇了摇头。
她站了起来。今天穿的是桃红色——夏朝同族姐妹出嫁必须穿桃红,挑不出一点错来。
乌孙灵怒道:"殿下莫要欺人太甚!!这大好的日子——殿下莫不是把陛下的圣旨当做儿戏?"
上官老太太也站起来说:"殿下,今儿个是您和莲姐儿的好日子,实不该为了寻姐儿伤了这体面。您若不放心,便叫信哥儿的媳妇把人领到后院去就好——咱仪式接着走。"
乌孙灵懒得跟一屋子人废话,直接准备扶着上官婉儿走。
但姬发怎会放过?
他提高声音——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
"看来这夏朝果然是上官将军一家独大——本王娶王妃,上官嫡女竟然是个冒牌货。怎么?本王的王妃不配你上官嫡女相送?"
场上立马叽叽咕咕一堆窃窃私语。上官家二叔三叔的脸色都不好看,但谁也不敢先开口。
上官信见状,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发怒——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在真正的战场上从不靠怒气说话。他的声音反而很平静:
"殿下——为何如此确信寻姐儿不是本人在场呢?如果我上官嫡女确是本人,作为嫡女和小妹送嫁长姐——殿下该当如何?"
姬发笑了——是那种猎人以为猎物已经走投无路时才有的笑。他信誓旦旦地说:
"若是确是上官千寻本人在场,并无冒充冒犯皇恩——姬发愿以东海夜明珠十颗,琥珀数珠一串,上等玉簪十副,玉如意一柄,以做半年后婉儿妹妹的及笄贺礼——来表示本王今日的歉意。"
上官婉儿差点笑出声。
依稀记得,这怀王姬发的库中大概也就这些了。对了,还有个值钱的——他随身的玉佩。那可是夏朝皇帝在十五皇子五岁那年,因五岁稚童就熟读治国之策,开心地把每个活着的皇子都赏赐了一件国库价值不菲的物件。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些物件也行。这白莲花大概不知道一个王爷的库房可以比脸都干净。
上官婉儿拉着乌孙灵,悄悄说:"让他先把彩头拿来。"
乌孙灵点头,看着怀王说道:"殿下——如若我的寻姐儿真的没来送莲姐儿,你要当如何?"
姬发讥笑道:"既如此,上官家就藐视皇威——怕是上官将军也无法自保吧?"
他看着在场都站着敢怒不敢言的众人,接着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温柔:
"不过——若是婉儿妹妹因仰慕于我,不想看到我娶正妃,故而小女儿心态——我想父皇一定会宽宥的。"
场上还有谁人不知道呢?
这怀王信誓旦旦,大概率场上的上官婉儿就是个冒牌的。他是冲着把将军府嫡女一起收入囊中来的——一人不足,要双美人才肯收手。
旁边的上官莲也不可思议地看着怀王——她手里的喜扇握得死紧,指节泛白,气得身子都颤抖了起来。
今天明明是她的好日子。她的夫君却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要娶她妹妹。
上官信刚想发作,乌孙灵拉住了他。
她出声道:"殿下一口一个污蔑,既下了彩头——殿下不如先把彩头拿过来吧。"
姬发眼神微微一变——该不会上官婉儿又突然回来了?眼前之人真的是上官婉儿?可是不对啊,那上官婉儿确实已经在官道上了,紧赶慢赶都不可能回来……
但自己的话已经放了出去。
那就让人去拿吧。
他低头跟自己的小厮轻声吩咐了几句。将军府到怀王府,快马加鞭半小时就到。
喜娘提议仪式继续——毕竟其他的王爷都在怀王府等着新人呢。
怀王开口道:"本王把箭射完,其他仪式从简——我们等着结果。"
他拿起弓箭,把应该射的三箭射完了。
接下来的仪式直接省略,跳到敬茶环节。由于结果未出,怀王直接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去——那是留给上官煜的位子。
他就这样坐着,盯着上官婉儿——像盯着一头随时可能被替换的猎物。
上官婉儿也站起来让母亲坐着,但乌孙灵说什么都不坐,直接母女俩站得规规矩矩地等在厅内。
时间过得很慢。
厅内的窃窃私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小厮回来,等这场赌局揭晓。
约摸一刻钟后,小厮带着首饰匣子出现。
他是直接把匣子绑在马上、下马就进来的——满头是汗,显然是一路狂奔。
首饰匣子打开——内有乾坤。
里面的物件保护得非常好,不打开看的话压根不知道里面能装这么多东西。夜明珠十颗,琥珀数珠一串,上等玉簪十副,玉如意一柄。
光是夜明珠十颗就已经很重了。冬竹根本拎不动那匣子——她在普通人家简直比普通人家的小姐过得都金尊玉贵,但这种分量还是超出了她的臂力。
上官鸿非常有眼力见,跑过去说道:"谢殿下赏赐!礼物太贵重,冬竹这丫头拿不住——还是我来拿罢。"
怀王得意道:"现在可以证明这堂上的是不是婉儿妹妹了吧?"
他以为自己今天对上官婉儿势在必得。
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上官婉儿看着他那个笑容——伸手。
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除了脸颊上有几个痘痘之外——完全就是上官婉儿的脸。
那双眼睛清凌凌的,没有心虚,没有慌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姬发脸色大变。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上官婉儿道:"不可能——定是你们用了易容之术!"
上官信久经沙场——一个眼神的杀意扫过来。
全场没人敢说话。
"殿下莫不是还要给我家婉儿验身?"
上官信的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刀背拍在人脸上。
姬发立刻道:"对——验身!验身!"
乌孙灵好歹也是公主出身,她站起来的时候脊背挺直,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放肆!我乌孙灵带着整个乌孙国出嫁,本宫大小是个嫡公主,身后是整个乌孙——乌孙就算是个城,也不屑灭一个怀王!今日我的婉儿若是让你一个男子验了身,我这乌孙怕是白姓了!"
眼前的喜娘如坐针毡——一个是夏朝连皇帝都不敢叫板的将军,一个是身后有乌孙整个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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