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是被光叫醒的。

不是油灯的光——油灯早就灭了。是窗外的日光，穿过窗纸，斜斜地落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像一只温柔的手掌拍着她的脸颊说"该起来了"。

她睁开眼。

脑子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整座图书馆。无数的画面、声音、气味、触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接一浪，拍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五岁那年，坐在书桌前，夫子摇头晃脑地讲四君子。她觉得无聊，偷偷在纸上画了一只猫，被冬竹发现，冬竹憋着笑帮她藏起来。

八岁那年，第一次骑马。小哥在旁边牵着缰绳，她吓得尖叫，小哥笑得前仰后合，笑完又心疼地把她抱下来，说"没事没事，小哥在呢"。

十岁那年，哥哥带她去校场看父亲练兵。父亲骑在马上，玄甲银枪，三千铁甲齐声呐喊，声震四野。她站在点将台上，心脏砰砰直跳，第一次觉得"帅"这个字是有具体形象的。

十二岁那年，庶姐上官莲教她下棋。阿姐的棋风绵密如蚕丝，一步步收紧，等你发觉的时候已经无路可退。阿姐说："棋如人心，退一步不是让，是在等。"

等什么？她当时没问。

十五岁那年，师父的藏书阁，她翻到了那本泛黄的古书。燃魂阵。她看了一遍，觉得有意思，又看了一遍，觉得后背发凉，然后合上书，塞回了书架最里面。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用到。

……

记忆还在涌，但已经不再是零散的碎片，而是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咬合在一起，越来越完整，越来越清晰。

直到最后一块拼图归位——

上官婉儿坐了起来。

她叫上官千寻，字婉儿。

目前所在的朝代是夏朝。

她是上官将军府的嫡女，排行第五，今年十六岁。

这些信息不再需要别人告诉她，也不再是从梦里听来的——它们就在她的脑子里，像是一直都在，只是之前蒙了一层纱，现在纱被揭开了。

她慢慢地下床，赤脚踩在地砖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但她的脑子是热的。

记忆太多了，需要整理。

她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凉茶——手伸出去的时候，手指自己找到了茶壶的位置，壶柄的角度、提壶的力度，都精准得不像是第一次做。

身体记忆。

原主十六年的生活习惯，已经刻进了这具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里。

她喝了一口茶，开始梳理。

父亲，上官信。夏朝最有权势的将军，战功赫赫，世人敬畏。三兄弟中的老大，大房承武，入伍为兵——这是上官家的传统，长子长孙走武将之路。

母亲，乌孙灵。

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婉儿的脑子里浮出了一段很长的、像史诗一样的故事。

母亲不是一开始就和亲过来的。

原定嫁给父亲的乌孙公主，另有其人——乌孙离，乌孙国西妃的女儿，据说容貌倾城，是乌孙国最美丽的女子，连中宫所出的嫡公主乌孙灵都比不过她。

因为乌孙离的和亲，西妃升为西贵妃。可就在送嫁途中——

阿离公主失踪了。

未到夏朝地界，人就不见了。案件一直未能侦破。

这事的后果很严重。往轻了说，公主被贼人掳走，失了名节不可般配；往重了说，这是乌孙国在打夏朝的脸，让鼎鼎有名的上官将军颜面尽失。

父亲担心两国大战，但怒火无处发泄，只能把自己灌醉。

然后——秦姨娘趁虚而入。

这些婉儿已经知道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比秦姨娘入府更离奇。

阿离公主失踪后，乌孙国的大臣们一直催促乌孙王送灵儿公主出嫁——中宫王后唯一的嫡女，代替失踪的西贵妃之女，嫁给上官将军。

但乌孙王不肯。

他宁可发起战争，也不愿自己的掌上明珠嫁给一个后院已经有姬妾的将军府。

那一战打了很久。

是上官信亲自领兵挂帅，对阵乌孙国的军队。而灵儿公主——不愿战争让两个家园生灵涂炭，主动请求父亲让她出嫁。

乌孙王一夜之间苍老了数十岁。他顺从了女儿的请求，修书给夏朝，请求休战，将中宫王后唯一的嫡女送嫁。

没想到——夏朝拒绝了。

在夏朝眼里，乌孙国这一系列操作是赤裸裸的侮辱。先送一个西妃之女来和亲，人失踪了，再换一个中宫嫡女来？把上官家当什么了？把夏朝当什么了？

战争继续。

然后灵儿公主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请求亲自挂帅迎战。

一个公主，亲自领兵，对阵夏朝最精锐的部队。

那场仗打了一年半。

据原主的记忆——母亲灵儿公主的初衷，是想把上官信生擒。她两次潜入上官信的军账，第一次被生擒，上官信觉得好玩，把人给放了。没想到没过多久，这灵儿公主又潜了进来。

一来二去，两人产生了感情。

婉儿在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

上官信"觉得好玩"就把人放了——这个"好玩"，到底是玩心大起还是心有所动，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总之，休战了。

上官信修书夏朝皇帝，请求迎娶乌孙国公主乌孙灵为妻。夏朝皇帝不愿——你一个将军，打仗打到跟对方主将好上了？还要娶人家？丢不丢人？

上官信的态度很干脆——

双手一摊：那你派人打仗，我不打了。

上官信一退，夏军节节败退。

不得已，皇帝答应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才是整个故事里最出人意料的部分——

乌孙王，竟然为了王后和王后唯一的孩子，放弃了乌孙王位。

自请举国归顺夏朝，成为夏朝子民。

从此，乌孙国变为乌孙城。乌孙王自降为城主，将女儿高调嫁入了上官将军府。

一个国王，为了女儿，放弃了一整个国家。

婉儿坐在桌边，手里的凉茶已经喝完了，但她一直保持着握杯的姿势，脑子里的画面还在翻涌。

这就是她母亲的故事。乌孙灵，乌孙国的嫡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被宠爱到她的父亲愿意为她放弃王位，被宠爱到她的丈夫愿意为她对抗皇权。

这种爱，浓烈到近乎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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