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鸿到达的时候,子时已过。
那匹黑马已经跑得浑身是汗,嘴边全是白沫,四条腿都在打颤。上官鸿翻身下马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自己也快到极限了,从冬竹跑来报信到现在,他已经在马背上颠了快两个时辰,中间没有停过一次。
眼前是一间破旧的客栈。
跟他住过的任何一间客栈相比,这间都能算是寒碜的——两层的木楼,墙皮剥落了一半,门口挂着的灯笼只剩半边还亮着,另外半边已经灭了,歪歪斜斜地吊在那里,像一只耷拉着眼皮的独眼龙。
但他不在乎。行军之人,睡过比这更差的地方。
千里眼和顺风耳——他出发前布下的暗线——已经跟上了他,低声汇报:信号源出自这间客栈,方圆十里内只有这一处。
那只有一个可能。
婉儿在里面。
他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一下——
门立刻开了。
快得像是里面有人一直在等。
上官鸿愣了半刻钟。
门后站着的人正是掌柜,四十来岁的模样,围帽下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看到他的瞬间,眼睛猛地亮了——那种亮不是见到陌生人的好奇,而是"果然是你"的确认。
"还真是上官小将军!"
掌柜拱手行礼,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草民王二虎,是这家客栈的掌柜。刚刚上官小姐说将军丑时左右到达,小将军到达的真快!"
丑时刚过,他便到了——与其说是快,不如说是那匹黑马拼了命地跑。
"草民带您去找上官小姐。"王掌柜侧身让路,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捧着递过来,"对了,这个是上官小姐硬塞给草民的。小将军请收回——能守护上官家的人,是草民这一生最大的荣耀。"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圆润的龙涎,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泽。
上官鸿看了一眼,没有接。
他轻轻推着掌柜的手,把布包合了回去,声音很温但很坚定:"多谢掌柜。家妹送出的东西,作为兄长不应收回——还请掌柜收好。掌柜的心意,上官家已然收到。"
王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上官鸿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不能不收了。
但他心里暗暗发了一个誓——在上官小姐出嫁之时,一定要给上官小姐送一份大礼。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上官鸿上了楼。
走廊很窄,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最里面那间房,门虚掩着——掌柜一直守着,不敢让门彻底关死,怕万一里面有什么动静他听不见。
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窗户关着,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第一眼,他没看到人。
心猛地提了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被子。
被子隆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有人躺在里面,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额头上几缕散落的碎发。
是婉儿。
他走过去,在床边蹲下,伸手想摸她的额头——
手停在了半空中。
枕头旁边放着一封信。
准确地说,是一张从账簿上撕下来的纸,折了两折,搁在枕边。纸张很粗糙,但折痕很整齐,像是用最后的力气仔细折好的。
上官鸿把信拿起来,展开——
然后他的表情僵住了。
纸上确实写了字。但那些字——
他不认识。
不是他不认识的字。是这个世上没有人认识的字。
笔画简洁,横平竖直,没有一点古文的韵味,像是由完全不同的书写规则构建出来的一套符号系统。每个字都方方正正的,间距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
上官鸿看了很久。
他认不出任何一个字,但他能感觉到——写信的人很着急。笔画在某些地方有轻微的颤抖,最后几个字写得比前面大,像是在赶时间。
婉儿不会夏朝的文字。
所以她用了——现代的文字。
上官鸿深吸一口气,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袖中。然后他轻轻拍了拍被子里那个隆起的弧度。
"婉儿——婉儿,小哥来了。"
没有回应。
被子下面的人一动不动,呼吸浅而均匀,像是陷入了极深的沉睡。
上官鸿又叫了两声,依然没有回应。
他不再叫了。
他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支细笔和一小块墨,就着油灯的光,把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一笔一画地复刻到了另一张纸上。他不懂那些字的含义,但他画得极其仔细——每一个笔画的起落、长短、转折,都和原信一模一样。
复刻完毕,他又写了一封短信,用的是夏朝的文字:"速找高人译此信件。"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竹哨,轻轻一吹。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窗棂上落下一只白鸽。鸽子在夜色中白得像一团雪,脖子上的羽圈在灯光下微微泛绿。它歪着脑袋看了看上官鸿,"咕"了一声,像是在问"又来活了?"
上官鸿把复刻的陌生文字卷成小卷,塞进鸽子右腿的竹筒里;把自己写的夏朝文字短信也卷成小卷,塞进鸽子左腿的竹筒里。
然后他轻轻摸了摸鸽子的脑袋,把它放飞出窗。
白鸽振翅而起,消失在了夜空中。
京城,鸿福楼。
这是上官家在京城最大的情报枢纽。表面上是京城最繁华的酒楼之一,暗地里是上官家"千里眼"和"顺风耳"的指挥中枢。
凌晨时分,收到飞鸽传书的人打开竹筒,先看了上官鸿的短信——"速找高人译此信件"——然后展开了那张复刻的纸。
他看了三遍。
一个字都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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