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原朔城,周府同怀屿三年前离开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有些东西,确实已经不一样了。
宁和元年秋,周家嫡子周怀屿完成学业回国,父亲周慎之将军权移交儿子,自此退居二线。周怀屿正式成为新一代当家。
宁和二年春,已掌权半年的怀屿将先前老太爷留下的三千嫡系又扩张了一千人的规模,算是在一片混乱中站稳了脚跟。
但他心里的空洞却越发明显。
偶尔空闲时间,他总会忆起那些留学的日子。从前触碰到的新文化、新思潮,对照他那个当下的状态,就如镜花水月,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让怀屿再也触碰不到。
他想起苏旭鸣。
那个只在游轮上有过几面之缘的女孩,他越发频繁地记起她的脸。她那双明晃晃、仿佛没有丝毫困惑的眼睛。
他怕那样锐利的眼神,却发现那眼神总在自己不经意间,浮现在他的脑海。
仿佛洞穿他的灵魂。
直到那年五月,空气中已渐渐带了点暑气。一个寻常的午后,怀屿叫来陈副官,只交代他道;“帮我查一个人。”
随后,怀屿话音顿了下,继续道:“一位叫苏旭鸣的女人。现下应该在原朔某高校教书。帮我查一下。”
翌日清晨,陈副官默默进门,一张字条递到怀屿桌上。
原朔女子师范,苏旭鸣,英文教员。去年十月到任,日常居住学校教职工公寓。
“下去吧。”怀屿盯着字条,半晌才出口道。
书房又只剩下怀屿一人。
这天夜里,怀屿取了没有空白的米黄色信纸与信封。黑色的墨水在信纸上留下苏旭鸣的姓名与地址,简单几个字被怀屿写得极其郑重。
信件没有几个字,只写了几句不咸不淡的问候。他问及苏旭鸣的现状,并留下自己名下汇通洋行的地址。他知道陈副官每隔几日,便会去那边对账,若对方有回信,自然可以直接帮自己带回。
他在信中交待苏旭鸣:“若你愿回信,请寄回此地址”。
他默默写完信,依旧不动声色。只在第二日再出门时,将装好信的信封投入街角的邮筒。
他想到苏旭鸣那张冷冷的脸,此时其实压根不指望能收到回信。他只在心里默默算着陈副官每次去洋行的时间,在临近的日子不免升起一丝期盼。
这般过了一个礼拜。某个周二午后,陈副官向怀屿递来一封信。
他瞥了一眼,触到信封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是原朔女子师范的邮戳。她真的回信了。
那是怀屿第一次见到苏旭鸣的字。字形锋利,简直不似出自一位女子的手笔。
他不由得心跳加快了几分,有些急切地拆开了信封,展开信纸。
不出意外地,苏旭鸣的回复亦是淡淡的,没有丝毫波澜。
她和他提起自己在女校教书的生活。安稳,且不需要再为生计发愁。高校老师的月薪,已经足够她在原朔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她在回信末尾写道:
“先生既已回国,想必将军府事务繁忙,不必以区区为念。”
怀屿合上信,嘴角不禁又挂上一丝苦笑。
她果然还是那个苏旭鸣。和当年那个在船上,说他“给中国人丢脸”的那个她别无二致。
他又怎么读不出,她信中淡淡的疏离与嘲讽。
可怀屿依旧给她写了第二封、第三封信。写完就投进邮箱,回信依旧由陈副官从洋行取回给他。
他亦说不出缘由。只莫名地相信,她总会回信给她。
她也就从未让他的期盼落空。
两人的书信逐渐成为常态,成为怀屿高压工作之余的出口。
苏旭鸣总是回信的那个人,且都在怀屿发出信件后一周左右,几乎从不拖延。但若怀屿不再次来信,她绝不会主动写信给他。
怀屿一开始谨慎,一月以内也不过一次信件往来。至这年年底,他才不动声色将信件频率提高到半月一封,苏的回信也配合着传来。
苏旭鸣的回信始终是淡淡的,只说些生活里不痛不痒的小事。不交心,不主动,也不拒绝。
令怀屿捉摸不透。
不知不觉到了宁和三年春,又一年过去了。
怀屿不再满足于这般不温不火的聊天。他开始编排新话题,试图同她在信中暗戳戳提起那些新思想,从而取得她的认同。
这次,他倒确实不再收到不温不火的回信了:
“你信中所言,我都知晓。只是君身在将军府,说话行事,更应当心。若真有想法,望君先管好自己,莫要连累旁人。”
“自己”?“旁人”?
怀屿苦笑,她依旧是那个苏旭鸣。寥寥几字,便在他们二人之间,划出了难以逾越的楚河汉界。
怀屿不明白,自己为何依旧执着于在她那“碰钉子”。
他沮丧至极,在几日后,并没再提起先前那些新思想。内心的郁闷煎熬着他,他索性开始在信中向苏旭鸣倒起苦水。
他说起,他羡慕她可以为自己而活,她站在光里,而他没有这个能力;
他说起,他眼下所做的事情,都与他曾接触到的平等、民主思想相悖。他签过抓人的令、收过不该收的税。他的行为与思想始终都在分裂,若他不这么做,他便保不住这个位置。
他为这样的自己觉得可耻,但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封信发出去,苏旭鸣第一次没有回信过来。
待怀屿再次想起,时间已过去月余。
他再次向苏旭鸣去信。
他清楚自己所做的事无从辩解。一封信写了撕、撕了又写,最后心一横发出去的,只剩下恐慌的追问。
他问她,“是否以后都不能再给你写信”;他说自己“除了她以外,这些事不知道向谁说”。
这次半月过去,苏的回信再次送达他的手中。
怀屿看着那熟悉的邮戳,想如往常般拆开信封,手指却不由在“苏旭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仿佛能预感到,这封信打开,有些事就回不去了。
他最终还是开了信封,展开了那张与往常并无分别的信纸。
依旧是很短的回复。怀屿一行一行看过去,却越读心里越沉。
直到最后,他只是平静地将信叠回去放好。自此之后,他再也没有给她寄出过一封信。
“所以,她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
昭宁下意识碰了下一旁的茶碗,才发现,那茶已经凉透,她却没心思叫春苓再添上一些。
“……你想知道?”
怀屿的声音沉实,烟草的气息衬得他呼吸发苦。
“……这不重要。只是这之后不久,就在前院的书房,老太爷便同我说,八月十六,娶你过门。”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昭宁微微一怔。她自然记得原主的婚礼,热闹,隆重,但却只有冰冷。
她暗暗吸了口气。
怀屿又掏出支烟。他的讲述越发艰难,卡在喉间说不出口。
得知婚约,已经是那一年初夏。
在此之前,怀屿对昭宁一无所知。老太爷只说是“前翰林世家的女儿白氏”。与世家女子联姻,无疑能提升将军府的名望与政治正当性。
利弊摆在眼前,怀屿对于父亲的权衡心知肚明。但总有股力量驱使着他,一定要做些什么,他不愿就这么坐以待毙。
他还是去找了苏旭鸣。
原朔夏日的傍晚,空气中蒸腾着干热的暑气。怀屿换上一身便装,从周府一侧的偏门出来,租了一辆黄包车,拉着他一路向原朔女子师范的方向奔去。
他要见到她。
他从衣衫内摸出怀表,心里盘算着学校放学的时间。
他亦不确定自己能否等到她。
怀屿等了不知多久,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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