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午后,怀屿如约踏进棠院的时候,阳光正好。冷空气丝丝缕缕地想钻进房间,却在进入温暖的厢房后被暖气俘获,化为柔软如被的触感。
昭宁心里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又有些恐惧。她不知自己这般复杂的心境从何而来,只能等着往事的主人,来给自己一份真相。
“昭宁见过夫君。”
她见到他,依旧是那般恭敬地行礼。但她心里却清楚,已经有什么不同了,她越发不想恪守这般规矩,却无可奈何。
怀屿面上也拂过一丝苦笑,只答她:“来了。”
他身上的烟味很重,衬得他的呼吸间都是苦涩。春苓很快端上两杯大红袍,随后静静退到房外,等候传唤。
“唉”,怀屿在书房桌边坐下,望了一眼昭宁的眼睛,才揉揉眉心,随后才语气平稳地开口,“有些话说开了也好。我和苏旭鸣,现在只是相识多年的朋友。”
“朋友?”
昭宁在脑海里疯狂翻找。她从前读这本书,书中并没有“苏旭鸣”这一角色。所以她对此一无所知。
目前事态的发展,从她穿书进来的那一刻起,便已完全脱离了昭宁对原书剧情的印象。她只能被推着走,而去往哪里,是她无从得知的事情。
“是,朋友。”怀屿盯着昭宁的神情,表情里带着一丝严肃。仿佛他接下来要讲的,并不是一段往事,而是呈堂证供般的证词。
怀屿认识苏旭鸣比昭宁更早。
宁和元年,那时怀屿还没有当家。府里还是老太爷主事,怀屿则刚完成在不列颠的学业,坐轮渡从欧洲返回国内。
正是在归国的渡轮上,怀屿认识了同是留学归国的苏旭鸣。
他初次遇见苏旭鸣,是在渡轮的甲板上。
那天是航行的第十二天。
他根本没注意任何人,只一个人在吧台角落默默地喝闷酒。面前几个空的玻璃杯“叮叮当当”地倒成一片,琥珀色的威士忌在最后一个杯子里晃荡,他盯了很久,最终在吧台边颓然地倒了下去。
他脑海里是一个月前,伦敦大学那场慷慨激昂的讲座。俄国教授说,旧世界正在崩溃,台下有人喊“中国也需要一场革命”。
怀屿当时坐在最后一排,什么都没说,汗却不知不觉湿透了后背。
直到坐上这艘渡轮之前,他在伦敦的学业刚刚结束,便收到父亲的电报。上面只寥寥几字,却仿佛有千钧重:“学毕即归毋得推诿父。”
他了解父亲,知道这短短一行字,意味着什么。
他别无选择。
他回想着这封堵死他所有幻想的电报,被酒精浸淫的脑袋昏昏沉沉。他的衬衣乱了,最上面的一枚扣子松开,松松垮垮,看上有几分狼狈。
苏旭鸣平日不会去酒吧。那天偶然路过,看见这个烂醉的身影,内心也说不上什么感觉。
她只犹豫了两秒,便走上前去,在他身旁的高脚凳上坐下。
她盯着他埋入臂弯的脑袋,又瞥了一眼一旁翻开的书——一本英文书,大概是有关俄国十月革命的内容。
她愣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语气尖锐:“你和这么多,是想让全船的外国人都看看,中国人喝醉了是什么样子?”
怀屿听着这般清丽的嗓音,却如此冷冰冰的话,终于抬起了头。
那女孩看过去平平无奇。一头清汤挂面的短发,格子围巾,穿中性的白色衬衫,似乎在刻意模糊自身的女性身份。
她正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怀屿。那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刺人。
怀屿抬手撑起自己的额头,嗓音里还带着几丝酒后的干涩:“你觉得,我给中国人丢脸了?”
“不然呢?”那女孩毫不犹豫,话中的尾音上扬了些许,“原本那些外国人就看不起我们,你这个样子,只会更印证他们的固有印象。”
“我不是给中国人丢脸”,怀屿看她一眼,又把头埋下去,苦笑一声,“我是在给自己丢脸。”
闻言,那女孩重新打量了一下怀屿。她大约能猜到他有心事,却不可能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而发愁。
“你因为什么?”女孩问。
“回国。”怀屿答。
“回国就要喝成这样?”她又问道,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屑。
下一秒,却见她端起最后那杯酒,一饮而尽。
在酒杯被放回吧台的脆响声中,那女孩又抬眸看了他一眼。她依旧一句话没说,眼里有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把扣子系好。”
在她消失在怀屿视线之外前,这话就像风般散在了空气里。怀屿低头看了眼领口,慢悠悠地把扣子扣上。
一夜无事。直到第二日清晨,怀屿在甲板上吹着海风,忽然觉察身边多了一个身影。
正是昨日那个女孩。
“你今日看上去正常多了。”女孩眼神直视着海面,平静地开口。
听不出情绪,怀屿也听不出任何追问的意思。
可怀屿却下意识想和她解释,吞吞吐吐道:“……我有我的苦衷,你未必知晓。”
“我也没必要知晓”,女孩从甲板边的围栏旁站起身,直视着怀屿,“我对你又没有好奇,我只是看不得你那副丢人的样子。”
“……我父亲是将军”,怀屿却只是自顾自地说,脸上挂出一丝苦笑,“大概会是你最看不上的那种人。这次回国后,他要让我接班。我没有退路。”
女孩闻言,原先略带嘲讽的表情在脸上僵了一下,片刻后才恢复了正常的神色。
沉默横亘良久。
“所以,你在伦敦学的是军事?”她趴在甲板旁,忽然再次开口。
“嗯。”怀屿应了一声,脑袋却不自觉又低了些许。他没有勇气面对女孩眼中的戏谑,他自己都无法面对即将发生的一切。
“我也不知道我能怎样。我早就知晓自己的命运如此,但我……”
我还是很难接受。
最终这半句,怀屿终究没能说出口。
也不必说出口了。
“从未见过你这么婆婆妈妈的男人。”女孩实在不想再听他诉苦,“你既然不愿,又何必勉强自己。现如今已经是宁和,讲究民主、自由。为了个人理想,同家庭决裂的人多了。你怎么就做不到?”
怀屿被女孩的气势镇住。他一时只呆呆地望着女孩,盯着她明亮的双眼,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从前我的名字是苏婉柔,我爹就指望我安安稳稳地嫁人。我家人轮番上阵,就为了劝我不要读书,他们觉得那些都是‘歪心思’,不是守规矩的人家该做的事。
可什么是‘守规矩’?我不信邪,把当初我娘传给我的首饰偷偷卖了,又在教会学校教了两年书,这才攒够去往伦敦的船票。上船那天,家里没一个人送我,只我爹带了一句话,说‘从此以后,我就不是苏家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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