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享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我不是他们口中什么大公无私的圣人,我也有私心。”贺正英似乎回忆起了什么悲伤的事情,“小昱他妈很快就知道了,跟我吵了一架。后来不知怎的,医院里渐渐有风言风语传出来,他妈妈找了院长,主动请缨,前往抗疫。我知道的时候,名单已经公布了。”
“他妈妈也是为了我。”贺正英自嘲一笑,“小昱恨得没错,确实是我害死了他妈妈……”
一直到坐上贺子昱的车回去,关享的内心都久久不能平静。
贺子昱因为当初贺叔叔将阿姨送上抗疫前线才记恨上他的,可如果叔叔从来都没想过,那他一直以来的坚持,他多年的冷漠,全都是错的。他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伤害了自己的亲人,甚至为此一度放弃了自己的事业!
这打击太大了,他如何能承受?
贺子昱早就看出了关享这一路的神思不属。他本想着,她如果想说,自然会开口,便由着她自己想了一会儿。
可眼见着已经到了小区,关享的眉头却越蹙越紧,贺子昱停下车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怎么了?刚才你从小花园回来就愁眉不展的。是贺正英跟你讲什么了么?”
关享看向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不确定如果现在将事实告诉贺子昱,一直以来支撑他的仇恨的理由轰然倒塌,他是不是会当场崩溃?
关享思虑了许久,最后还是选择将事实告诉他。他有知道真相的权力。
“今天,叔叔告诉了我一件事,关于阿姨的……”
关享尽量用最简单的语言将前因后果说完,说的过程中一直看着贺子昱。
贺子昱全程没有抬头,目光一直落在前方空荡的小区道路上,看不出悲喜——可那只死死攥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青筋绷起,像在硬扛着一场无声的崩塌。
关享看着几乎被抠破的皮套,直接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背时,关享的心里猛地一揪。这双手好似从北极的冰窖里捞出来的,几乎感觉不到一点温度。
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车外零星驶过车辆的轮胎声,声音有些沉闷。
她是靠声音吃饭的人,配过撕心裂肺的哭腔,配过隐忍克制的哽咽,能精准拿捏每一种情绪的声线,可此刻,所有安慰的台词都堵在喉咙里。
不知过了多久,贺子昱的手指终于动了动。他反握住关享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关享的手——可又在下一秒,倏地卸去了力气,只剩下发颤的轻攥。
他终于缓缓侧过头,眼底只有一片被真相冲垮的茫然。
“他徇私了……”贺子昱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每个字都带着颤,“是我妈……自己申请的?”
关享心头一紧,轻轻点了点头:“是,叔叔说,他有私心。阿姨她,她不想让他被流言戳脊梁骨,才主动去的前线。”
关享的声音放得极柔,似乎生怕不小心弄碎了什么脆弱的易碎品。
“所以……”贺子昱低声自嘲一笑,转头看向关享,“这么多年,我算什么?笑话?”
这些年,他活在“父亲亲手把母亲推上绝路”的恨意里,放弃了原本热爱的外科,转去做贺正英最看不上的中医,对他横眉冷对,把家变成了没有温度的空壳。
支撑他走过无数个日夜的,是那份沉甸甸的怨,可现在,这根支柱突然被抽走了。
贺子昱喉结剧烈滚动,似乎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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