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夏时节,热风掠过竹叶。
小溪匆匆流过,携带着黔州独属的凉意,飘入街巷之中。
赵青坐在院子里,正在抬手糊着伞面。
柿漆的涩味围绕在赵青鼻尖,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哥,你太急了,这里的皮纸都没有展开。”赵蓝站在赵青身边,摇了摇头。
这一年赵蓝二十岁,已入门三年,伞艺小有所成。一年前,师父说要再收位关门弟子,赵蓝思来想去,纠结了好些天,最终向师门举荐了自己的哥哥,赵青。
赵青叹了口气,“这做伞果真是门考验耐心的活儿。”
“不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哥,”赵蓝看着院子内组装架好的伞骨,心中一阵怅然,“你才入门一年,就能做成如此精适伞骨,师父总在我这夸你。”
赵青一边动手向伞面刷着柿漆,一边对赵蓝说道,“还是阿弟私下指导的好,不然阿兄怕是也不会学得如此之快。”
赵蓝笑了笑,没说话。
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覆着一层层茧子的手,暗叹自家兄长真是厉害。
十七年后的此刻,赵蓝恍惚了一瞬,看着牢内的斑驳的光影,才意识到自己已与兄长走到了这个地步。
他看着靠在木椅上的沈策,想起刚才那句:论做伞,你比不过你哥。
赵蓝心口发沉,“看来沈大人应是从小被宠到大。”
沈策侧着眸子,似乎是在回忆自己的少时,眼睫颤着,没有回答他。
“你应该是一步弃子了吧,落到本官手里,竟想和本官唠家常。”沈策拍着衣袖上的灰尘,“你现在的状态,看着好像没有多时活头了。”
赵蓝觉得这一切都来得太快,自己前些时日还在以李孝的身份安稳过活,今日便入了牢。
“是啊,做我这一行的,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赵蓝直接承认了自己效忠官威的身份,语气里透着些无所谓。
沈策坐直身子:“我再问最后一次,为什么杀赵青与不争春,又为何要毒害林雪。”
突然,赵蓝铐着铁链的手紧紧抓着身下的干稻草,嘴角猛地渗出血液!
谢子诚见状立刻上前扳开赵蓝的嘴,确认舌头完好后,“你服了毒?”
沈策看着他,并不感到意外,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的死侍数不胜数。
“赵青该死,因为他伪善!”赵蓝压下疼痛,把血沫吐出,“当年是我让他有了跟着师父学艺的机会,结果学成之后却抢了本该属于我的位置。”
“师父重用于他,再也没有将眼神放到过我身上。”
“凭什么师父带着他去往京城的行会……而我只能在这小小的黔州无名终身,如果不是他,我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赵蓝越说越狠,最后落了一丝哽咽,“就连他捡的那个女儿,都比我重要。”
赵蓝眼眶泛红,“他把我交出去换他女儿时,有没有想过我是他的亲弟弟,敢问沈大人,这种人算不得冷酷无情?算不得伪善?”
沈策眉头一蹙,“交给谁?”
“你用不着知道!”赵蓝喉结一动,死死盯着沈策,“像你这种从小在京城长大的人,怎么会懂我?”
火把灼烧起的火星不断摇曳着,噼里啪啦的,如同这些年夜里的蝉鸣,填满赵蓝的脑海。
“原以为你既知本官在京城长大,应能查出些什么,”沈策勾了勾嘴角,“看来你对本官一无所知啊。”
沈策站起身来,语气沉了下来,“你听好了赵蓝,你恨赵青,究竟是出于忮忌还是不甘,你分得清吗?”
赵蓝忽地一怔,垂下眼眸。
“你只看到了在你之上的人,却从来不愿回头看看在你身后的人。”沈策的食指轻轻敲击着官牌,“人生在世,就应不畏强权,帮扶弱小。”
毒素又发作了,赵蓝的心脏像是钻入了千千万万只蚂蚁,痛不欲生。
赵蓝脸色惨白,靠在墙角,“你不会懂的。一个没有家的人,又何谈锄强扶弱。”
“你有的,”沈策说,“是你亲手杀了他们,是你自己亲手毁了这一切。”
沈策伸手,示意谢子诚将信放在赵蓝面前,“你一直在找的应该是这个吧,可惜赵青这封寄往云来居的信件,收件人本来就是你,你又何必去偷?”
“什么?不可能!”赵蓝一脸不可置信。
“你总是忽略那些对你好的人。”沈策将信又往前推了推,“我猜,这份信的内容只与你有关,不会涉及任何明争暗斗。”
赵蓝双手颤抖着,抓了两次才拿起信。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打开信封。
……
见赵蓝状态不定,暂时问不出什么,沈策二人便先出了牢房。
谢子诚与沈策站在廊下,丝丝暖风吹动着两人的发丝。谢子诚问,“沈大人,您说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呢?能让赵蓝落泪。”
沈策手搭在凭栏处,看着远处的天空与隐隐可见的山脉,“应是写了些家中旧事。”
谢子诚自小也没有家,被沈策捡到后就一直跟着沈策,自是不能理解这番话。
“大人,你想家了吗?”
谢子诚很熟悉沈策此刻的眼神,带着些凄凉,也带着清醒。
“京城不是我的家,”沈策收起眼里的情绪,“你们在哪,家就在哪。”
“大人,我好感动啊。”谢子诚话锋一转,嘿嘿一笑,“我也是,大人在哪家就在哪。”
京城的水太深,淌进去太累。
沈策隔着衣袖轻轻摩挲着手臂上的旧疤,就仿佛那汹涌的痛意还一直存在。
“那赵蓝服了毒,还能活多久?”谢子诚问。
“看他的脸色以及状态,应当是无归。”沈策声音很轻,“无归这种毒会先从心脏疼起,而后日日夜夜不断渗进血液。”
“最终要是想活着,就得不停地放血。他若不想活,最多再撑十日。”
谢子诚一怔,“十日!那我们线索岂不是要断了?”
“他一心求死,我们也拦不住。”沈策看着谢子诚,“你去告诉林雪,让她亲自前来,说不定还有机会让他开口。”
“是。”
“李孝”宅中,沈策决定再查一查。
沈策前脚刚到,就看见苏温行也在屋内。
苏温行蹲在李孝院子内,琢磨着唯一的一把油纸伞,出了神。
“这伞有何不妥?”沈策走到她身边。
苏温行摇摇头,“这应该是李孝,不,赵蓝做的伞吧。”
她轻轻抚摸着这把伞,伞面有些旧了,但养的很好,伞骨还有韧劲。
“的确是把好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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