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拉斯低头看着那三朵花，洁白得近乎晶莹剔透的颜色，让他联想到巢穴里堆成山的珍珠。
真奇怪，恶龙的脑袋努力思考，有时候，他觉得人类像一株蒲公英一样毛茸茸，有时候又像一粒珍珠，是那种独一无二的、很适合含在嘴里那种。
“拿着呀。”约兰见他不动，大概是以为他有些不好意思，把花往上举了举。
“我本来是想尝试做成蜂蜜药膏的，但你走得急，实在来不及……”
约兰把剩下的话吞进肚子里，他打量着洛伦的神色，移开视线，又看了一眼，还是忍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其实我一直想问，上次我晕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哈哈……我是说，就是，那个……”
约兰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语无伦次。脑袋也跟着越垂越低。
但他不后悔，要是不问个清楚，约兰实在不知道以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的这位房东。
之前听王城的学士说，有的人在犯癫痫的时候会短暂失去意识，甚至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只是不知道洛伦先生是不是也有这个问题。
看着仪表堂堂的，年纪轻轻就得了这种病的话，真可怜……约兰又趁着洛伦不注意觑了一眼。
“……”
“上次……”银发男人似乎在斟酌措辞，难得地有些犹豫：“每年的某一段时间，我会变得无法控制自己。”
“如果我冒犯到了你，我向你道歉。”
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涌上洛拉斯的心头，他并不打算告诉约兰真相，以前觉得没必要和猎物多说什么，现在又担心眼前的人类会因此害怕他。
这是完全可以预见的——魔龙，这种足以让潘托斯大陆上每个人都吓到肝胆俱裂的恐怖存在，背负着罪孽和诅咒的魔物，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
洛拉斯发现他甚至无法接受，约兰知道真相后那种惊恐的表情，他大概会和其他人一样尖叫着晕过去吧。
“原来是这样。”约兰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他心里对于洛伦先生最后的一丝不安和埋怨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果然和他想得一样，洛伦先生是一个保守疾病折磨的人，真可怜，约兰的心里充满同情，那位学士不仅告诉了他癫痫发作的症状，也和他说了这个病的一系列反应：剧烈的头痛、昏厥，更有甚者会危及到生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我出生就这样了。”
“啊……”
“请你不要害怕。”洛伦先生见他沉默，有些紧张地补充道。
“我不会害怕的！”约兰笑道：“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努力找方法治好你的。”
“……谢谢。”魔龙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卑劣，他无耻地利用了约兰的同情心，人类向来是一种心肠柔软的生物。
“我会把洛拉斯留在这里。”洛伦最后说，“它会保护你。”
约兰噗嗤一声笑了，这样的话未免有些倒反天罡了，不过他没有出声反驳。
他想起昨晚那只小猫从窗户跳出去的样子，又想起今天早上它还没回来。大概是在林子里玩野了。
“我回头给它做点好吃的。”约兰说，“你放心。”
“对了！”忽然想到了什么，约兰问：“你会去森林或者湖泊吗？”
洛伦点点头：“你想要什么？直接告诉我。”
约兰挠了挠头，不是他不放心洛拉斯得能力，只是他要找得这些蘑菇都很特殊，不是行家的话并不敢轻易加以辨认。
食谱上写了很多可以致幻的蘑菇，有长得像水母一样透明的蓝色蘑菇，也有浑身都是晶体构成的琥珀菇——处理不好的话是剧毒，但只要剂量合适，他也可以作为很好的解毒药剂。
“我的嗅觉很灵敏，你可以形容它的味道，我去找。”
不知为何，约兰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只小猪撅着鼻子找松露的场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洛伦敏感地问。
“没什么。”约兰极力憋着笑，他现在没有一开始那么怕洛拉斯先生了。
他拿出那本食谱，翻到了蘑菇那几页，指给洛拉斯看。
“诺，就是这个。”
银发男人眉头紧皱，他盯着书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约兰，有些硬邦邦地说：“我看不懂。”
“嗯？”约兰眨了眨眼，再确认了一遍，这一看他忽然发现了一个一直被他忽视的问题——秘密食谱上的文字并不是常见的通用语，约兰对这门语言很是熟悉，天晓得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花了多少功夫才能做到不鸡同鸭讲。
而书上的文字竟然更像是繁体字和潘托斯大陆通用语的结合，因为很符合约兰的阅读习惯，他一时间竟还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那看图就好。”
洛伦“嗯”了一声，为了看得更清楚，他凑得很近，几缕银色的发丝调皮地扫在约兰脸上，带来几分痒意。
约兰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却还是不可避免地闻到了一点香气，下次吧，下次有空的话问一下洛伦先生用的香水吧，他想。
“这几种，我好像都见过。”洛伦点了点图片，“我尽量帮你找来。”
“好！”
太阳慢慢往西偏。洛伦砌完了最后一段矮墙，用泥抹子把表面抹得平整光滑。约兰把翻好的土用耙子耙细，撒了一小把从土里筛出来的蓝光颗粒，打算种一些之前攒下来的花种。
搬来农场那天，约兰在灌木丛里摘浆果时顺手捋下来了一些野花种子，那花他见过好几次，开在田埂边上，小小的紫蓝色花瓣，风一吹就颤巍巍地摇，香气很淡，凑近才能闻到。当时他觉得好看，就随手收了一把揣在兜里，后来一直忙，差点忘了。
还有一袋“血蔷薇”，卖花的人说这花颜色是半透明的鲜红，花期虽然短，但开花的时候整丛花会发出一种极淡极柔的光，离得近了能闻到一股冷冽的甜香。
约兰当时犹豫了好一会儿，因为这花种不便宜，但最后还是掏了钱。他想把花园里最好看的那块位置留给它。
墙根处用小石子嵌出来的菱形花纹在斜照的日光里投下一排细碎的影子。小径上的碎石子铺得匀匀的，踩上去沙沙响，踩实了之后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约兰按照矮墙的形状，在墙根处挖了一排浅浅的小沟，沟深不到一指，间距大概一掌宽。然后把种子一粒一粒地丢进去，每粒之间隔了两三指的距离，不能太密，密了苗长不开。丢完一排之后，他用手指把沟边的土拨过来盖住种子，轻轻压实，最后从溪边提了一桶水来，用瓢舀着浇了一遍。
血蔷薇的花种比野花种子大一些，扁圆形的，外壳是浅灰褐色，上面有一条细细的银色纹路，像被月光镀过一样。它的生长需要足够的空间伸展根系，种太密了开花少。
正浇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种完了？”洛伦走过来，在矮墙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些新翻的泥土。
“刚种完。”约兰把瓢搁回桶里，站起来朝他笑了笑，“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洛伦没有接话，他把手掌覆在土面上，闭了一下眼。约兰看见他的指尖微微亮了一下，一种极淡的、近乎看不见的光从指缝里渗出来，像冬天的呵气在空气里凝成的一小团雾。那光渗进泥土里就消失了，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你做了什么？”约兰好奇地凑过去看。
洛伦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掌心：“让它们长快点。”
约兰愣了一下，低头去看那些刚种下去的种子。土面还是平静的，什么都没冒出来。他抬起头，正想问洛伦这话是什么意思，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矮墙根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转过头，愣住了。
这是一副怎样难忘的画面啊。
就像是延时摄影加速一样，就在他刚才种野花的那排土沟里，一小撮极细极嫩的绿色芽尖正顶开泥土，慢吞吞地钻出来。
芽尖弯着腰，像刚睡醒还没伸直的样子，在空气里轻轻颤了颤，然后一点点地挺直，展开两片薄薄的子叶。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也冒了出来，一排嫩芽整整齐齐地立在矮墙根下，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浅绿色。
约兰蹲下来，瞪大了眼。几乎把脸贴到土面上。他能看到那些嫩芽还在生长，幅度不大，但确实在动。子叶之间的缝隙里，第三片叶子正卷着身子往外挤，叶缘带着野花特有的紫蓝色边，薄得半透明。
他转头去看血蔷薇那边。约兰种下种子的那两排土沟里，银灰色的茎秆正缓缓破土而出，比野花的芽粗壮一些，顶端顶着两片合拢的叶片。叶片在展开的过程中逐渐变得透亮，约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发现那叶子确实是半透明的，日光从背后透过来，能看见叶脉里有一条极细的银色光线在缓慢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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