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时，街道旁的路灯逐一亮起。

本就不怎么宽敞的路段，此刻更是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车辆。尤其是那些被堵在后面的车子，好半天都挪不动一步路。

倒是有几名交警始终坚守在寒风中，在这片由鲜红色的刹车灯组成的“灯海”之中，尽职尽责地指挥交通，分流车辆。

可他们毕竟不会变魔术，没办法让这些挤在道路上的车辆凭空转移到另一处地点，只能一辆接一辆地慢慢疏散分流——等等，刚刚好像有什么奇怪的黑影，“唰”一下就从他们的身后闪过去了。

就见头戴全盔的松田阵平骑着摩托车，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灵活地穿梭于车流的间隙之中。

为了提速，他甚至特意压低了自己的上半身，双手紧紧握着车把。在引擎的轰鸣声里，他一把将油门直拧到底。

摩托车没有挡风玻璃帮忙遮挡风雨，因此在道路上高速行驶时，刺骨的冷风便会朝着骑手劈头盖脸地袭来。

松田阵平倒是早已习惯这份在骑行中不可避免的冷意，并且适应良好。

毕竟入冬以来，他的通勤工具一直都是这辆摩托车。偶尔，他还会“私车公用”，油门一拧，就能立刻上路追捕一些企图潜逃的犯人。

大概是因为他最近为了追捕犯人而超速的次数逐渐增多，交通部甚至专门给他留了个抽屉用于存放报告书和检讨书……总而言之，松田阵平和交通部同僚们的关系，出乎意料地有些微妙的和谐。

但在他身后因为衣着单薄而被寒风冻得瑟瑟发抖的降谷零，显然并不知道这些。

时间确实有点赶，但也用不着这么急啊！身为刑警竟然还知法犯法、危险驾驶，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怎么松田这家伙的做事风格，比他们公认“很嚣张”的公安更嚣张啊！

以及，交通部的同僚们未免也太松懈了吧？

他们可是在最拥堵的路口飙车诶！竟然连拦都不拦一下的吗——微笑着朝他们挥手又是什么意思啊喂！不明真相的路人肯定会以为在场的交警也全都是黑警吧！！！

穿行于千篇一律的街景中，难得不是由自己开车掌控方向盘、而是作为乘客的降谷零，心安理得地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蹭车，顺便默默收紧了搭在松田阵平腰间的双手。

这样似曾相识的动作，令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逐渐用力，直至他的手掌即便隔着衣物，也能真切地抓握住眼前这具结实的身体。

他能够感受到对方的身体在他的指尖收紧的瞬间下意识往前一抖，紧接着带有几分恼怒的声音就从前方传来：

“你这混蛋家伙倒是别妨碍我骑车啊——”

即便自己正坐在松田阵平的身后，看不见对方此刻的表情，降谷零也能够想象到这家伙在喊出这句话的同时，一定会故意冷下脸色，却又因为那双过于清澈的凫青色眼眸彻底暴露了内心真实想法，从而不得已陷入困窘的模样……

一想到这里，降谷零默默放轻了手上的力度，轻笑出声。

这种感觉似乎还不错——如果能成功地忽略掉他脸颊和肩膀的伤痕处隐隐传来的痛感……的话。

快要下雨了。

明明下午的天气还是那般晴朗，太阳快要落山时，这座城市里的空气却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异常沉闷。

即便戴着摩托车头盔，降谷零也能够闻到那种混合了街道上汽车尾气与尘埃的、暴雨即将降临时的难闻气息，令他更渴望他们能够加速逃离这里。

假如说，堵车时的城市如海滩，车流声是浪潮，影影绰绰的车灯便是拍打在海岸边上最耀眼的异色“蓝眼泪”，闪烁着指引他们应该逃跑的正确方向。

经过那些路面不平的街道时，松田阵平时不时用力地抬高车把，像“跳房子”那样，他们一同跨越了数个倒映着周边建筑物影子的水坑，仿佛下一瞬就能从摩托车的两边长出翅膀，飞向高高的天空。

摩托车的引擎正在轰鸣。

他们骑着摩托驰骋于路面、台阶与墙面之上，甚至还在几辆大车的车顶上完成一些路人见了都胆战心惊的高难度跳跃。

他们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一直前进。

这不禁令人怀疑，他们究竟是在赶路，还是只想找个借口逃离原地，就此不顾一切地踏上逃亡之路？

又一次高高地跃起时，超速旋转的车轮忽然碾过了这座城市的天际线。

至此，他们眼中的街景不再是那一成不变的模样。

与车身一起滞空的瞬间，降谷零突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角度，看清了他这些年来一直守护的这片土地。

他们头上戴着的摩托车头盔，也在此刻忽然摇身一变，成了这世间造价最昂贵的宇航服头盔。

他们如宇宙漫游般，自然而然地就看见了在太阳落山之前，最后的广阔的天空。

正巧他们的身边有一只鸟儿正在低空飞行。

在这片平日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夕阳下，在远离了尘埃与汽车尾气后显得格外清新的空气中，和他们一样被时间所冻结的飞鸟、眼底里也只有云霄的鸟儿，正在空中静止地展翅飞翔。

这么近的距离，降谷零甚至可以看清鸟儿每一片舒展的尾羽上闪耀着的落日余晖，仿佛只要他稍微伸出手，就可以触及这份光泽。

只是这一瞬间。

生命中最渺小而短暂的一瞬间。

无法被抓拍、也无法被记录的，转瞬即逝的虚妄一瞬间。

这种时候，无论说出一些怎样惊世骇俗的话，大概都会被当作是情有可原、理所当然的吧？

降谷零的心跳怦怦。

他张了张嘴，轻轻呼出一口热气，紧接着怒吼道：

“你这家伙以为自己是在开云霄飞车吗——要翻车了啊！！！”

而在这一瞬间过后，失重感骤然涌现。如同压在他们肩膀上的使命那般重若千钧，谁也无法逃离这份来自地心引力的束缚。

急速下坠时，差点咬到自己舌头的降谷零下意识死死攥着松田阵平的腰身防止自己被甩飞出去。

他低下头，得寸进尺地用双臂环抱住自己身前的家伙，感受着胸膛与脊背紧密相贴的感觉。

感受着那如野火般滚烫热烈的、在彻底的黑夜吞噬一切之前的、夕阳下永恒的心潮澎湃。

疯了一样的感觉。

这样的疯子这里却有两个。

“轰——”

承载了两人重量的摩托车重重砸落地面，于是他们像奋力跃出水面又匆匆落下的鱼儿那般，重新回归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的平静水面。

可方才那一瞬间里从降谷零口中呼出的热气，还是被尽数困在头盔的防风面罩内侧，化作潮湿的水雾，微微濡湿了他干燥的唇瓣。

会有人永远记住此刻——在除了接吻之外，不闭上嘴巴就会咬伤自己舌头的又一个瞬间。

为了尽可能地走近路节约时间，松田阵平骑着摩托车驶离了最拥堵的路段，转而拐进一片居民区，就像拐进了另一片地形复杂的密林。

他们在钢筋水泥筑成的“森林”中穿行。

这里没有原木的气息，也没有绿叶的清香，却有着满溢而出的生命力与烟火气，提醒着想要不断前进的人们，有时候也不必脚下匆匆，路上的每一处都是风景。

就这样看着风景，一路奔赴前方的前方、以及远方的远方。

当他们匆匆穿过一条堆满了杂物的小巷后，降谷零的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当啷——”

他一扭头，就发现摩托车的后尾架上卡了半截生锈的铁钩，还有一根钓鱼线似的丝线紧紧缠绕在铁钩的一端。

倘若不及时取下的话，以他们这样的速度在这种狭窄并且堆满杂物的小巷里穿行，就会变得非常危险。

降谷零：！！！

他伸手用力撕扯了半天，也没能把紧紧缠绕在摩托车身上的长线扯断。

降谷零心跳突突。

松田这家伙也真是的、不要因为他坐在后面，就完全顾头不顾尾啊！这个卷毛混蛋——！！！

“快停车！”他大声喊道，声音却被闷在头盔的防风面罩里。

“……你说什么？”隔着头盔与风声，松田阵平的声音自前方模模糊糊地传来。

“我说快点、快点停车！”

降谷零才掀开自己头盔上的防风面罩，就被劈面而来的冷风灌了满嘴，不得不又赶紧将头盔扶正重新戴好。

“什么快点快点的……速度再快点？”

松田阵平完全会错了意，于是拧着油门丝毫没有想要松开的意思。

这种时候还是快点松手比较好吧？！降谷零略感头疼，开始苦恼怎么让这个听不懂人话的混蛋家伙停下来。

结果下一瞬，他们就驶离了这片巷子，重新回到了更为宽敞的道路。

远离了最繁华的路段，这里的车辆不多，仿佛连视野也变得开阔起来。

“算了……不停下来也没事。你身上有那种剪刀、钳子或者撬棍之类的工具吗？”

话音落下，降谷零也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果然是他这几天通宵熬过头了吧？有哪个正常人会贴身携带撬棍这种东西——就算是便衣警察也应该不会随身佩戴警棍吧——虽说此刻在他的腰间就有一把装满子弹的枪——但这也是能够相提并论的情况吗！

谁知，就听见松田阵平的声音在风声中断断续续：“哦！你说这个啊……在外套口袋里……自己翻！”

还真有啊？！

神色莫名的降谷零抬手往松田阵平右边的口袋一摸——掏出来一张裹着白色糖棍的糖纸。

“你确定要我用这个？”

降谷零一言难尽地看着躺在掌心里的糖棍和糖纸，连声音也下意识弱下来几分。

松田阵平压根儿没听清降谷零在他背后究竟说了些什么，便高声回答：

“——不然呢？！”

幸好降谷零向来靠谱。

他表情无奈地又伸手摸向了松田阵平左边的口袋——终于顺利地掏出来一把工具剪。

嗯，这次应该没问题了。

降谷零用这把工具剪将缠在车身上的丝线彻底剪断，将连着的那枚铁钩轻松取下，总算解决了这个“安全隐患”。

接下来的路程也很顺利，尽管平时正常开车需要都半小时，但他们今天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赶到了。

下车后，松田阵平一把摘下摩托车头盔，甩了甩头，被头盔压塌的黑色发丝便松散了一些。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向降谷零。

“一起吧。”同样摘下头盔的降谷零向他伸出手心，轻笑一声，“这次不是‘那边’的任务，非常需要‘热心市民’的协助。”

“是自愿加班的刑警才对吧？”

松田阵平挑了挑眉，正抬手想要轻拍对方张开的掌心表示自己“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却忽然感觉自己的手心里被塞了一团皱巴巴的糖纸和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钓鱼线。

松田阵平：？

降谷零又变魔术似的，往他手心里放了一个生锈的铁钩。

“不要乱扔垃圾。”某人一本正经道。

“……”松田阵平做了个深呼吸，将这些“垃圾”收进口袋，客气地微笑了一下，作势又要扬拳。

降谷零赶忙抬脚离开原地，又一个闪身躲过一记意料之中的飞腿，一时没能收住笑意，就这样小跑着走在前方带路。

这次的事件确实与组织无关，是“零”组的成员、降谷零的部下风见裕也遇到了一些麻烦。

光线昏暗的隔间里，降谷零一边帮意外卷入这起事件的风见裕也松绑，一边从对方的口中快速了解现场的情况。

偏僻的商住楼，被绑架的人质，成分不明的化学炸弹，以及已经潜逃不知去向的神秘爆炸犯……但凡有几分推理能力的家伙，都会将这起事件与上个月降谷零他们同期四人遇到的那起事件联系在一起。

“松田……”

一转头，降谷零才发现松田阵平已经非常“自觉”地跑到那枚化学炸弹面前蹲下了。

“你放心地去追查犯人吧……这里就交给我，反正我也最擅长这种事嘛。”正说着，松田阵平已经准备上手拆卸炸弹的外壳了。

在架着受了伤的风见裕也肩膀离开这里之前，降谷零回头看了一眼松田阵平的后背，语气异常认真地反驳了对方的话：

“不，并非只是因为你擅长这个，才总是拜托你去做。”

“更是因为在这种专业的事上，我最信任的专家……”

“只有你。”

“所以一定要活着等我回来啊——卷毛混蛋！”

松田阵平正准备严肃认真对待面前这个炸弹，闻言表情一滞。

尽管他并没有回头去看降谷零说这些话时的表情，手上拧螺丝的动作也没有立刻停下，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慢了半拍。

随后他的嘴角微翘，在降谷零匆匆离去的脚步声中，又以更快的速度拆卸起了眼前的炸弹。

快速安顿好受伤的风见裕也，降谷零一边独自搜查这栋大楼，一边在心里快速思考着数种对策。

最后就只剩下天台这片区域还没有排查了。

就在降谷零谨慎地用双手握着枪，摆出防御姿态，正准备抬脚踹开天台紧锁的大门时——

“好久不见，zero。”

降谷零猛地持枪转身。

尽管自己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辨认出这道声线的主人，可降谷零还是在他彻底看清楚这道出现在楼道里的身影时，才压下枪口，然后稍稍松了一口气：

“……hiro？你怎么在这儿。”

眼前之人，毫无疑问正是因为身份暴露而不得已早早撤离，和他有一段时间没能见面的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此刻的穿着极为低调，黑色系，看起来比较保暖但不显臃肿，下巴处的胡茬也还是照样留着。

就是神色有些憔悴，看起来这几天确实因为忙着通宵工作，熬得比降谷零还狠。

毕竟是幼驯染，又同样作为代号成员在危险的组织里卧底多年，两人配合默契，几乎没用多少时间，就将躲藏在天台上的犯人彻底制服了。

这个爆炸犯应该就是他们上个月遇见的那个家伙，肩膀处还有着上次被诸伏景光开枪打中的旧伤。或许就是因为旧伤未愈，所以这一次实力大减，被他们当场逮捕。

可降谷零总觉得这起事件，似乎并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

后续或许还需要他们“零”组的介入，才能彻底调查清楚这起案件的幕后究竟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黑暗。

天台上，降谷零抬头仰望着黑沉沉的天空。

自从太阳落山后，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视线所及之处，阴云密布，夜幕绵延。

像这样没有月光的夜晚，实在是太黯淡了。

“快要下雨了。”诸伏景光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天空，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又缓缓降下眼帘，如此喃喃自语道。

降谷零点点头，然后扬起一抹微笑，看向对方：“走吧，我们一起回——啊对了，之前重要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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