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迟看着路中间那个红衣小孩,没有立刻答应。
“你叫什么?”
“小红。”小孩说,“大家都这么叫我。”
“谁给你起的?”
“我爸。”小孩仰着头,“我爸说,我生下来那年,山上开满了红杜鹃,就叫小红。”
“你爸叫什么?”
小孩说了一个名字。姜迟没听过,但她注意到后座孩子的反应。
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双手紧紧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指节发白,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车外的小孩。
“迟迟。”孩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别让她上车。”
“为什么?”
“她不是人。”孩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身上没有活气。她是从石头底下出来的。”
姜迟看着车窗外的小孩。小孩还站在那,仰着脸冲她笑,缺了门牙的笑容,看着跟任何山里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可她知道孩子说得对。这条路,这个点,一个小孩独自站在深山公路上,本身就不对。
“姐姐。”小孩的耳朵尖,听见了车里的动静,“你车上那位姐姐,不认得我。可她应该认得我。她姓姜,我也是从姜家的矿上下来的。”
车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你下来过?”姜迟问。
“我一直在这山上。”小红说,“矿塌那天,我在井口捡煤核。井里轰的一声,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再睁眼,我还在山上,就是下不去山了。怎么走都走回井口。”
“这些年,我看着好多人下来。穿制服的,扛机器的,打着灯的。他们下不到底,都退回去了。我看着你爷爷下来过。你爷爷穿着工装,背着干粮,打着手电,下到一半,绳子断了,他又爬上去了。”
“我看着你爸下来过。你爸比你爷爷下得深。他下去了七天,上来的时候,不跟人说话,先去找水喝,喝了整整一瓢。”
姜迟的手攥紧了方向盘。
“我爸上来之后,去哪了?”
“去了山顶。”小红说,“山顶有个摊子,他喝了人家一碗汤。喝完,他就下山了。下山的时候,我喊他,我说叔叔,井底下那个还在喊你。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我知道。可我送不了。”
修车摊。汤。
姜迟想起那个系着围裙的女人说的话。她爸喝了半碗汤,忘了一个人。她爸忘了她妈是怎么死的。
“他还记得别的事吗?”姜迟问,“他记得家里吗?”
“不记得了。”小红说,“他忘了好多人。可他记得一件事。他坐在井口跟我说,小姑娘,你替我听着,这底下要是有人再喊我,你就跟他说,等我闺女来。”
车厢里静得可怕。
后座的孩子慢慢松开了抓着座椅的手,看着窗外的小红,眼神里的敌意淡了些,换成了一种姜迟看不懂的复杂。
“等我闺女来。”小红重复着这句话,看着姜迟,“姐姐,你是他闺女吧?”
“你怎么知道?”
“你爷爷下去的时候,也说了一样的话。”小红说,“你爷爷坐在井口哭,哭完说,等我儿子来。你爸来的时候,说,等我闺女来。你们姜家的人,一代推一代,都推到这口井跟前了。”
“井底下到底有什么?”
小红的笑收起来了。
那孩子的脸在暮色里显得过分苍白,一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
“井底下,埋着十三个人。”她说,“还埋着一块石头。石头里包着东西,你爷爷起出来过,没送出去,又埋回去了。那东西就一直在底下。”
“我爸的考核单,要送的货就是它?”
“我不知道什么叫考核单。”小红说,“我就知道,你爸下去七天,跟那东西谈了七天。谈完他上来了,喝了汤,忘了事,然后走了。走的时候他说,这事他办不了,得等他闺女来。闺女比爹犟。”
姜迟推开了车门。
“上来吧。”她说,“你说你要回家。我带你去老鸦嘴。”
“迟迟!”孩子急了。
“她等了三代人。”姜迟回头看了孩子一眼,“等的都是姜家的人。她要是想害我,刚才就不用说这些。她说的这些事,我要一样一样去验证。带上她,路好走。”
小红爬上了车,坐进了后排。她坐下的那一瞬间,车厢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孩子往旁边缩了缩,盯着她看。小红冲她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姐姐,给你。”
那是一个矿灯。老式的,铝壳的,玻璃罩子裂了一道纹。灯壳上刻着一个字,姜。
“你爷爷落下来的。”小红说,“他下去那天,我替他收着。我在井口等了三代人,就等着把灯还给姜家的人。”
姜迟接过矿灯,入手沉甸甸的。灯壳上的刻痕很深,是拿钉子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她试着拧了一下开关,灯不亮,可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手指头往心里渗,像是这盏灯认了她。
导航的屏幕忽然亮了。
机械女声响起,调子平板,可内容变了:
【检测到考核单关联物品:矿灯一盏。】
【考核单状态更新:已激活。】
【提示:持灯者可进入矿区。无灯者,入矿即迷失。】
姜迟心里最后一点疑虑没了。
这灯是钥匙。小红是送钥匙的。
“谢谢你。”她把矿灯收好,回头看着小红,“到了地方,你想回家,我帮你找。”
小红坐在后排,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我家找不回来了。”她说,“压得太深了。姐姐,我不要回家,我就是想下去看看。井底下有我爸。”
姜迟没有接这句话。
她发动车,继续往前开。
天一点点黑透了。山里的夜来得快,路灯是没有的,全靠车灯。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导航上的红点离老鸦嘴越来越近。
翻过最后一道梁,前方豁然开朗。
车灯照出去,照出一片巨大的凹陷,像是山被啃掉了一口。凹陷的边缘残着一圈黑乎乎的建筑残骸,绞车架歪倒着,皮带廊塌了一半,一堆一堆的煤矸石在夜色里堆成小山。
老鸦嘴矿区。
整个矿区安安静静,没有灯,没有人,连虫叫都没有。车灯扫过去,那些废墟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像一排趴着的兽。
姜迟把车停在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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