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总,我出发了,真的不需要去接您吗?”
助理电话打来时,盛驰青正把早餐外卖放进保温蒸锅里。
虞迟夜的厨房干净整洁,没有开火痕迹,但一打开橱柜,厨具倒是一应俱全,只要有食材,什么都能做。
他看着里面井然有序的摆放,心里又浮起淡淡的酸涩。
常进厨房就知道,掌勺人有自己的秩序。
从调料到餐具,从蒸锅到煎锅,就像狙击手的装备必须要摆在适合的位置角度,掌勺人也会按照自己的习惯把一切摆在最顺手的位置,不容任何人改变。
虞迟夜的橱柜就透露着这样有序的气质。
显然不是她自己设计的。
昨天他找出毛巾给她擦手,她的惊讶溢于言表,说明连她也不知道这些物品摆放在哪里。
他第一次进入她的个人空间,忐忑与喜悦交织,骤然见到或许是旁人留下的生活痕迹,犹如被冷水浇下,既失落又遗憾,遗憾这份不期而遇来得太晚了些。
心火燃起滚烫的复杂情绪,又被手机震动打散。
盛驰青盖上锅盖,按下保温定时,面色平静地调换挪动了其他餐具的位置,淡淡地对助理说:“不用,在机场等我。”
他拿起大衣,返回卧室,半蹲在床边,屏着呼吸悄然凝视虞迟夜的睡颜,浓密的睫毛盖住了那双灵动的眼睛。
她大约是缺觉缺到身体在报复性补眠了。前一秒还说给他高考祈福,后一秒就睡得昏沉,连触碰她都没有反应,鼻息平稳。
那是真的,还是随口说说哄他的?他想追问却得不到答案。
只是这份答案,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如果是假的,只是哄哄他而已,那她至少愿意为他说点花言巧语;如果是真的……
盛驰青有点怀疑,她是不是偏爱弱者。
比如当年,他那么无能为力,却得到了她很多的注视。
比如昨天的自己,在她眼中里负债累累,只身飞跃遥远的两城特意给她惊喜。她珍视这份情谊,才不忍他破费,邀请他进入她的私人空间,暂时歇脚。
此前在滨市,她让他量力租房,也没有开口允许他同住的意思。所以现在他能站在这里,完全是她的宽容体贴。
这样的她不会对远蘅继承人的他有同样的好脸色吗?
财富资本好像只会降低她的好感度。
所以哪怕离开小区也要慎之又慎,哪怕现代社会邻里关系比从前陌生冷淡了不少,他也不希望留下任何可能的把柄。
他会承担起隐瞒的责任,也总会找到时机如实相告。
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虞迟夜直白而坦率,对他充满了生理性的依恋。
可是他还是不满足。
她的热烈像一场沉浸式的猫鼠游戏,无法确定她对他的兴趣是否只是享受追逐的过程。她越主动,他的不安感就越强烈,生怕她腻了倦了,就会厌弃地一脚踹开,寻找下一个猎物。
她让他变得不像自己了。
明明这么多年一直身处在蛰伏的忍耐中,怎么一遇见她,心里的防线就瞬间溃不成军了呢?
盛驰青俯身,在近在咫尺处悬停。
他克制住了亲吻的欲望,只是额头轻碰了一下她的掌心,默默许愿。
“请梦到我吧。”
-
虞迟夜隐约听见耳畔有人的声音,但她睁不开眼睛。
在深睡眠的临界点,那道声音像是从又深又远的地方传来,她义无反顾地扎下去,跌入梦境与回忆交织的深处。
虞迟夜坠入了高一那年的寒假。
冷空气来袭,南城罕见地下了雪。薄薄的雪花从深深的天顶飘下来,落在地上变得潮湿。
南城人不常见雪,早晨窗外两声高昂的惊呼,把虞迟夜从睡梦中喊醒,她伸着懒腰掀起被窝,连忙裹上棉衣。
“妹妹起来啦。”姥姥听到动静,放下手里的钩针,“今天下雪,楼下台阶上的雪水结了薄薄的冰,让你朋友路上小心一点。”
“嗯,我下楼接她。”
虞迟夜答应了言啸给她补物理,今天是最后一天。
南城的冬天,室外似乎都没有室内那么湿冷,她干脆吃了早餐在楼下散步,手里拿着教辅材料,脑子里盘算着怎么给好友讲题更能理解。
没想到言啸拎着箱子就来了。
虞迟夜快步接过,推着箱子进了电梯:“你要搬来和我住嘛?我说听不懂就不准走那是开玩笑的。”
言啸用冰凉的手捏她的脸:“明天除夕你忘啦?我妈夜班结束直接去火车站,所以我直接收拾好箱子,等下和她火车站见。”
“哦!”虞迟夜拍了一下脑袋,“那我等下送你!”
“你就在南城过年吗?”
虞迟夜摇头:“我妈给一大家子人安排了欧洲游轮旅行,我们明天去港口集合。”
“游轮!”言啸惊呆,张了张嘴,“不会晕船吗?”
“那还真没体会过。”虞迟夜想了想,“我只知道里面有好多餐厅,有一些付费餐厅的菜死难吃,还不如免费餐厅香……再过两年我带你去游轮毕业旅行!”
言啸觉得虞迟夜最不像富家千金的一点就是,如果她自己不提,在她身上从来看不出纸醉金迷的优越感。只有像这样随口分享的时候,她才能清楚地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差距。
但虞迟夜不会让差距始终停留,她总是三言两语一带而过,话题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要、要办签证吗?我都还没有护照。”她问。
“护照简单。”虞迟夜让她放宽心,“有免签或者落地签的航线,到时候交给我就好。”
两人嘀嘀咕咕地畅想毕业,说完学习热情都上涨了不少,效率比平时快不说,所有的错题都订正完,还额外预习了很多下学期的知识。甚至在送言啸去火车站的路上,两颗脑袋还凑一起,解了道竞赛题。
春运已经开始,人潮涌动,摩肩接踵。
言啸在进站口等到母亲,抱了抱她,让她不用送到里面。虞迟夜拗不过,目送她们母女俩进站后离开。
雪仍在飘落,人群仍是嘈杂聒噪。
可转身的一瞬间,世界却安静得不像话。
放假前一天在教学楼里分别的少年,就站在斑马线对面,风吹动着他额前的碎发,两人的视线几乎同时越过源源不断的车流,抬眼看见了对方。
人海茫茫,相遇的概率竟如此大吗?
虞迟夜怔在原地,绿灯亮了也没有动。盛驰青双手插兜从对面走来,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站在路面上,和踩在路沿石上的她视线平齐。
分明是偶然相遇,气氛却像约好的会面。
“南城真小啊。”虞迟夜感叹道。
她从不吝啬她的目光,落在盛驰青错落发尾下的皮肤。这样冷的天,他穿得很单薄,白色衬衫上叠穿了一件低领针织,风从他颈下吹过,连锁骨都隐约可见。
“多穿点。”她指了指他敞着的领口,“脖子受风小心肌肉痉挛,血管收缩血液循环就会变差,肌肉会慢慢劳损,时间长了小心得颈椎病。”
盛驰青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你是游戏NPC吗?见面就会触发扭送医务室或者医疗科普?”
虞迟夜不敢苟同:“我这是养生论调,算不上科普。”
她从小在老人身边养大,姥爷每天都会拉着姥姥打八段锦,念叨着让她保护好大椎,冬天一定不能受风受凉。反观她那位真正医疗从业者的父亲,基本不做科普,有问题直接带她去医院吃药。
每年冬天过年,哥哥都会被老人家念叨一遍,那些话她闭着眼睛都能说下来。
“你们男生火气旺,体温高,怕热很正常,但年轻的时候身体代偿能力强,感觉不到慢性劳损的积累,等到了中老年,关节软骨一退化,就该还账了。”
盛驰青:“……”
——你们男生。
从十六岁的少女口中说出“等你老了”这种假设或许有些奇怪,但他更介意的是自己被她径直归进一个群体里。
但一视同仁的关心也同样是关心。
他双手往后一伸,把大衣的帽子扣在脸上,他借着阴影和视觉盲区,直直盯着她。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余光扫过周围,行人匆匆进站,没有人步伐停留,她没有行李也没有同伴,站在人潮中间一动不动,丝毫不着急,和新春归途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心头浮起一缕担心,很快又压下去。想什么呢,她和自己又不一样。
“来送朋友。”虞迟夜打量他,“你不也是一个人吗?”
他没有背包,也没有行李,黑色外套上沾了几片没有融化的雪花。
“连这句话也要回敬我吗?”盛驰青听着她的反问,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可没嘲讽你。”
“我也没有。”她干脆地说,“但我有朋友。”
“……行,这个我没有,你赢了。”
虞迟夜见他笑意忽然敛了起来,潦草敷衍地附和起来,不由想到学期初两人在操场主席台碰见的场景。
真奇怪,他对她交朋友的事情挺上心的,怎么轮到自己又如此平静,毫不在意的模样?
她不解的目光过于直白灼热。
盛驰青避开她的视线,忍不住解释:“我才转学来,都不熟。”
虞迟夜又问:“那来二中之前呢?”
盛驰青摇了摇头,嘴角闪过一抹苦笑:“冲我身上的钱来的朋友,倒也算不上朋友。”
虞迟夜闻言,瞥了一眼他从未离手的机械表:“该不会是小少爷家道中落,势利眼的朋友都不来往的那种剧本吧?”
话音刚落,身后有人冲最后一秒人行道的绿灯,大包小包几乎要撞上虞迟夜。盛驰青一步跨到她身侧,侧身护住她,轻轻扶着她的肩膀,带着她往旁边走了两步。
远离了拥挤的人群,他警戒地望着四周,隔了数秒才自然缓慢地垂下手。
虞迟夜神色恍惚。
一时间莫名的安心感笼罩着他,仿佛看到了那个不常和她见面的亲哥,怕拿捏不好分寸,笨拙又疏远地照顾她。
盛驰青重新把手插兜,没有否认她的猜测,也没打算解释,只道:“你……就这么理解吧。”
虞迟夜大约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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