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哥哥的资助下，我和弟弟的生活一天天好了起来。”令琪将目光转向窗外，城市上空聚集着乌云，天光晦暗阴沉，眼见着又要下雨。

壶中的茶水冷透了，他拾起空杯子，指尖抚摩着杯壁上的花纹，继续说道：“小时候的我对金钱缺乏概念，我知道钱是必须的，人没有钱就活不下去；但同时我又觉得钱没那么重要，因为哪怕身无分文，我和小恺也没有饿死，所以穷也有穷的活法。

“可是哥哥的出现，让我明白了有钱可以活得多么轻松。他每个季度都会给我一笔生活费，这对他来说不值一提的小钱，却真实地改善了我和小恺的生活。”

一团黯然的迷雾遮盖在令琪眼中，使他神色复杂，言不由衷。

“到了初三，有升学压力顶着，我的成绩虽然不至于落榜，但想和曾骅上同一所高中，不努力是不行的。由于学习任务重，带着小恺会让我分心，于是我听从老师的建议，把小恺送去了托管班——费用也是哥哥付的。小恺在幼儿园和托管班解决一日三餐，还有生活老师照顾住宿，而我也能够心无旁骛地学习。

“其实这么做很不好受，小恺每周都哭着跟我说他不想去幼儿园了，我看得出他不想离开我，但我感受过不用带弟弟、只需要专心学习，还有点个人时间的生活后，也不想再回到从前了。很惭愧，我那时甚至能理解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们……”

令琪语调僵硬道：“每次一有这种念头，我都会痛恨并唾弃自己，然后跑去给小恺买很多玩具和新衣服，假装我还是那个无私奉献的好哥哥。我知道养育弟弟不是我的责任，也没人要求我无私，但谁让我们出生在这样的家庭，相依为命、无处可去呢？

“我一边亏欠弟弟，一边溺爱他。钱让我变得轻松快乐，也让我变得自私，自私过后又是无尽的自责。但我依然暗暗发誓，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学校，挣到足够多的钱，带着小恺远走高飞，过上幸福自足的生活。”

宗珣良久无言，遂又问：“后来呢，你如愿以偿了吗？”

“差一点。”令琪倒吸气，再缓慢地呼出，像是放下了什么，轻声道，“就差那么一点。”

宗珣倾听着他的叙述，从头到脚都在发冷，一股强烈的不甘油然而生，不甘到如今才认识他，只因来迟了，而无法参与他的全部人生。

宗珣固然痛惜、悲悯这段千疮百孔的前尘往事，想要竭尽所能地补偿令琪，为彼此勾画一个充满爱和希望的未来，可是……可是，他很嫉妒，嫉妒这段故事中的每一个人。

然而他什么也没有说，只用沉默支持着令琪讲下去。

“夜以继日地苦读一年后，我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南浦排名前列的高中，曾骅也念的这所学校，他其实还能选更好的高中，但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去到全然陌生的环境。我们一起入学，可惜没有分到同一个班。

“高中是寄宿制，早晚自习、上课、考试……把每一天占得满满的，不过我们还是时常见面，每周五也会结伴坐车回家，然后去幼儿园接小恺。曾骅的妈妈有段时间很讨厌我，她觉得她儿子的心思全在我身上，不利于学习，还怕我和小恺影响到曾骅高考，一度想给他转学。只是曾骅不同意，他为了我跟他妈妈吵了很多架。”

令琪羞愧难当道：“可能我真的是个灾星吧，接近我的人，都会沾染上我的厄运，被迫和家人疏远，或者闹得两边都很难看。

“现在想一想，那几年过得蛮苦的，一点自由也没有，每天都很匆忙疲惫，读书读得死气沉沉，两眼无神。也许就因为这样，每个周末短暂的相聚时光才那么快乐难忘吧。”

说到这里，令琪的眼眸再度生光焕彩，嘴角轻柔地扬起。

高一下半学期，他差不多适应了高中的住校生活。

与弟弟相隔两地后，令琪逐渐找回了他原本应该拥有的、普通中学生的状态，学习上勤奋，私下里懒散，和同龄人打成一片，谈天说笑、追逐打闹。

当时大家都有手机，都懂得在枯燥苦闷的学习间隙里，通过互联网接触新兴的社群和成年人的世界。

他成绩不错，长相又有辨识度，自从拒绝了几封表白信后，他很快变成了校园内人尽皆知的“高岭之花”——令琪上网搜了一下才晓得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大概是说他比较高冷，不好攀折。

其实他只是拒绝早恋而已，如果不刻苦学习的话，就没机会和曾骅考上同一所大学了。

令琪手机上最频繁联络的对象，一个是曾骅，另一个是段卓繁。

曾骅是因为他们确实有话聊，而段卓繁则是喜欢单方面找他分享生活。

段卓繁的表达欲旺盛到他招架不住，每天都会给他发好多消息，他看不太懂，更不知道怎么回，只说学校老师管得严，每周一都会让他们强制上交手机，周五才返还，所以他每到周末才有空看消息。

段卓繁没有怀疑他的说辞，既然他说只有周末能用手机，那段卓繁就忍到周末再给他打电话，并且体谅他要回黛溪看望弟弟，不强求和他见面，只是会在电话里唱歌给他听，偶尔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没事儿还要托人往学校给他送东西。

有吃的玩的用的，也有段卓繁去各国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五花八门、眼花缭乱，随便哪一样秀出来都羡煞旁人。

招人羡慕等同于招人嫉恨，令琪放在教室和宿舍里的东西都被偷过，而且不偷别人，就偷他一个。

他不愿大张旗鼓地排查小偷，毕竟招摇是会树敌的，他只想安分学习，所以拜托段卓繁不要再送了，别便宜了手脚不干净的人。

段卓繁说那等放假了，我攒一整箱寄给你。

令琪没拒绝。

或许他早点学会拒绝，段卓繁就不会对他误会那么深，也不会一厢情愿地认定他们俩存在着非同寻常的羁绊和关系。

高一那年的暑假，曾骅没有回老家探亲，段卓繁参加了学校组织的欧洲游学和夏令营。

段卓远忙于家族内部事务，正紧锣密鼓地料理着上一代人遗留的财产纠纷，故而没空来看他。

令琪带着即将上小学的弟弟，度过了一个难忘的暑假。

七月的午后，艳阳灿烂。

他和曾骅领着小恺，去了离家车程四十分钟的远郊游山玩水。

小恺长大了些，变得皮实淘气，在家待不住，总想往外跑。

而令琪和曾骅也在学校里被关久了，不愿意把假期浪费在家里，三人一行计划好去郊游玩水，背包里装上零食、水果和饮料，趁着上午太阳不算毒辣，早早地出门搭乘公交。

黛溪山川秀美，自然资源富饶，近几年旅游业发展得如火如荼，他们下车的这一片区原本要开发度假村，然而出于种种不为人知的原因，工程中途搁置，留下了几栋烂尾建筑。

山沟里的溪水清澈冰凉，远看如透明的蓝色玻璃，小型瀑布冲刷着山石，湍急的水流潺潺向下奔涌，水底铺着五光十色的鹅卵石，光脚踩上去凹凸不平，落叶如游弋的小鱼，飘过足踝和脚背，你追我赶地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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