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卓远正为双亲去世后拖延了数年的遗留问题而焦头烂额，手头好几桩官司，每天都和律师、会计打交道，没功夫管顾初中生弟弟的私事。

可段卓繁不甘于沉寂，在外面折腾了一天，到家的第一时间不是回房间休息，而是直窜上楼冲去找兄长，也不管段卓远是否在忙，一边敲书房的门，一边大喊道：“哥！哥——我开窍啦！我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了！”

这蠢货。

段卓远不得不中断与律师的谈话，硬着头皮去给弟弟开门。

相依为命长大的俩兄弟，哥哥很难不爱弟弟，段卓远承认段卓繁是他生命之中数一数二重要的存在，但他也时常怀疑——他们俩究竟哪点像兄弟？

为何父母要给他留下这么一个只会添乱、毫无头脑的淘气包弟弟？

他白天多次奉劝段卓繁，这小子都不肯回来，半夜一归家又开始疯言疯语；也就是骨肉相连的亲弟弟，再可恶也不能扫地出门，只能由着惯着。

段卓远将律师送走，段卓繁趁机溜进书房，嬉笑着打量屋内的陈设，抬手挥了挥那散不去的烟味，吐槽道：“熏死我了，你们抽的什么烟啊。”

段卓远尽职尽责地打开窗，让热气涌进来，烟味散出去，免得带坏青少年，同时关注着年少胞弟的精神需求，问：“你又怎么了？”

“我见到夕夕了！我看到他跟别人走在一起，我才知道我有多喜欢他！”段卓繁的手掌在桌面上一撑，旋身坐了上去，摆弄起台灯下的一只沙漏，“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希望他只有我的那种喜欢！”

“什么叫他只有你？”段卓远不解。

“就是他只能跟我在一起啊！”段卓繁把玩着沙漏，“夕夕真是太可怜了，我每天做梦都在想他。”

段卓远很想告诉弟弟别做梦了，多把心思放在正道上，少瞎琢磨这些不切实际的，然而段卓繁却旁若无人地自说自话起来：“喜欢一个人，就像在雪地上追逐一只鸟的足迹，在森林里等雨落下砸得叶子噼里啪啦——”

段卓繁吟诵着自己瞎编乱造的句子，跳下桌，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如同排练戏剧一般，神情专注，情感丰沛，还注重走位地满屋子乱转，大喊道：“我一定是爱上夕夕了！我一见他就快乐，见不到他就痛苦！我每时每刻都想知道他在哪里、在干什么！”

段卓远在这一刻很想把亲弟弟掐死，他一手养大的顽童弟弟，只会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罔顾现实，一味地幼稚、骄躁、情绪化，完全表演型人格。

可想而知成年后也难当大任，无法在打理家业上为他提供助力。

带给他的精神慰藉当然也是微乎其微的。

段卓繁从小就像被挑断了共情神经，眼里看不见任何人，只识强弱，不认对错。

但是……段卓远冷静地审视着面前这个吵闹的、自负气盛、不怕尴尬和异样眼光的少年，别的不说，倒是适合做艺人。

他的蠢弟弟，总还算有些许天赋和一技之长。

令琪回到家，先把小恺抱去床上睡觉。

他们从水上乐园出来的时候，在更衣室冲过澡了，身上还算干爽，不用特意弄醒弟弟再洗一遍，等明天睡醒再说吧。

他把电风扇开成中档，关上灯和卧室房门，来到客厅跟曾骅一起拆礼物、切蛋糕。

段卓繁像一段惊悚的插曲，猛然跳入他的生日夜，叫他吓一大跳、心有余悸。

不过总归是虚惊一场，没有滋生出更大的灾祸。

令琪拆解着蛋糕盒上的丝带，曾骅经过他的允许，帮他揭晓了段卓繁送的礼物，很贵重，是最新款的平板电脑，顶级配置，还带一张SIM卡。

“他送这个……我也用不上啊。”令琪说。

源于生活条件的匮乏，他相当看重成绩和分数，坚信着知识改变命运，所以对容易影响学习的电子产品避之不及，生怕自己染上“网瘾”，荒废了学业。

段卓繁送他这种东西，在他看来无疑是心怀鬼胎了。

“用得上。”曾骅开机检查设备，并道，“你可以给小恺玩儿，这个能看动画片还能打游戏，其实用来学习也行，我教你怎么用。”

令琪一边看曾骅操作，一边撕开赠品包装袋，往蛋糕上插着一支支细蜡烛。

他不喜欢那种数字形状的蜡烛，更喜欢这样单支的，五彩缤纷的颜色，点燃和吹灭的过程耗时更长，更像那么回事儿。

曾骅学什么都能快速上手，在蜡烛全部燃起小火苗后，点开平板电脑上的音乐播放器，放了一首生日快乐歌的伴奏，再去关上客厅的灯，坐回他身边，轻声唱着歌祝福他。

令琪在对方的注视下，闭上眼睛许愿。

他希望在未来一年里，能和曾骅考上同一所高中，弟弟能够茁壮成长；大家都平平安安，健康快乐。

“咔嚓”一声，曾骅举着平板，给他拍下一张照片。

照片画质不佳，细节糊成一团，但光影明晰了然；昏黑之中，他浓密的头发融入暗色，雪白端丽的脸颊被烛光照拂着，眉眼浓艳，鼻尖下是微抿的薄唇。低垂的睫毛拉长了眼型，使得面容格外静美，神色虔诚，好似一尊稚气的玉雕神像。

后来曾骅悄悄把这张照片存进了自己的手机里，不过这时的令琪并不知道，他睁开眼，吹灭了那成片摇曳的微火。

音乐声消失，屏幕光熄灭。

屋子被黑暗所笼罩，他霎时间没了方向感，只听有人在他近侧说：“夕夕，生日快乐。”

那声音仿佛连着一根线，牵动着他的心。

令琪开心地笑着，任由身体倾倒，朝人扑了过去，哪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曾骅也分毫不差地接住了他。

他们安静地拥抱了片刻，这短暂的片刻在人生长河中只是最微末的一瞬间，然而令琪在此间感受到的悸颤，却贯穿了他一生。

他的十四岁，似曾动心。

夏日将近，开学季来临。

暑假的最后一周，令琪和段卓远见了一次面。

段卓远是来替段卓繁给他送蛋糕的，段卓繁自己不能来是因为正被关在家里写作业，写不完不准出门，也不准玩手机和电脑。

那天和他分别以后，段卓繁回到家情之所至、灵感大发，重新涂改了一版新的蛋糕设计草图，让甜点师加班加点地做了十来个样品，来来回回打磨了数天，最终敲定最合心意的一款，并在今天早上做了一份新鲜的，由段卓远亲自出马，给他送货上门。

段卓远还从未登门给谁送过生日蛋糕，为了不虚此行，到他家里小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水，顺道询问他的生活近况和开学事宜。

令琪坐得规规矩矩的，有问必答，宛如在接受审讯。

他实在太乖了，文静老实、人畜无害，又很会做事，把小小的家收拾得井然有序，自己和弟弟也都穿得干干净净。

家务活儿看似简单，动手做过才知道一桩接一桩，根本干不完。

何况他还带着个学龄前的儿童——人类幼崽最会摆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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