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目之所及只有雪。

半空中、地面上、远处的地平线、近处的帽檐上，整片戈壁上只有白茫茫的雪。天空泛着鱼肚白，太阳还没从地平线下升起，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浓浓的冰冷的蓝，被白色的天空和大地夹在中间。

竹笙跌到台阶下脚崴了，向泽背着他，走向这片没有尽头和方向的雪。

此时应该刚到卯时，加上天气太差，就连往常早起赶路的商人也不见踪影，这戈壁里看不到一个活物。

向泽昨晚冻了一夜，此时走在这大雪中，渐渐觉得浑身发烫、头晕目眩，也渐渐感到背上的小孩儿软了下来，听不到声音。

本以为终于可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怎会在家家团圆的除夕当天，自己竟流落到这种地步？

大雪已经没过向泽膝盖，每走一步都极为吃力。寒风刮得人脸生疼，向泽三步一停，嘴里不停哈出白气。

雪实在太大了，原本的羊肠小径被完全盖住了，苍白一片的大地让人找不到方向。但要是走不出这片雪，他和竹笙定活不过今天。

向泽凭着记忆中的方向埋头走着，不知过了多久，在铺天盖地的飞雪中，他似乎看到一小片火在空中飘着。

火？

向泽虚了虚眼睛，才意识到那不是幻觉的鬼火，而是一面鲜红的酒旗。

***

腊月三十一，除夕当天早上辰时刚到，王玉花一大早便把陶盏心的被褥掀开，嚷着要开始大扫除。

“娘！今天又不营业！让我再多睡一会儿！”

陶盏心妄图抢过被子，被子却被王玉花直接一把薅到了地上。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

陶盏心双手抱着自己默了默，怎么不管哪个时代的妈都这样。这原主也都二十了，自由，我要自由！

除夕是从古至今的大日子，民间风俗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宋朝时人们已经会贴桃符、放爆竹，全家老小洒扫卫生，晚上还会一起守岁。要说比较大的区别，就是此时还没有看春晚、包饺子的习惯。然而宋代有“冬馄饨，年馎饦”的俗语，除夕祭祖完毕，全家会一起分食祭祖馎饦。

王玉花想着家里人少，于是邀请了阿雀和她爹爹，晚上一起过来守岁吃馎饦，图个热闹人气。

所以既然家里要来客，再加上又是一年中的大日子除夕，全家最有仪式感的王玉花当然要早起大扫除了。

她叫醒陶盏心后便去前头铺面卸下门板，白得刺眼的雪映入眼帘。

娘嘞，昨晚究竟是下了多久的雪！竟然都要盖过膝盖了！

她习惯性地往西域道方向看了看，本想着肯定不会有人，结果还竟真让她瞅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雪地里一步一个坑的极慢地移动着。

这什么东西？

王玉花还未看清，倏地一下，那东西居然直愣愣地栽倒在地，没有再站起来。

“哎呀我的天爷嘞！”

听到王玉花的嚷嚷声，陶盏心刷着牙走了过来：“咋了？”

“刚才有个咚——大的东西！”王玉花比划着，“在那边道上，栽到雪地里头了。”她顿了顿，“会不会是狍子啊？”

陶盏心无语：“狍子都在灌木丛里，这鸟不下蛋的戈壁上能有个鬼的狍子。”

她顺着王玉花的手看过去，雪太深，看不出什么来，只能看出似乎真有个深坑。她又往后瞅了瞅，这坑后头的雪地上，有两条隐隐约约的长长的痕迹。

像是……一连串的脚印？

陶盏心刷牙的手一抖：“娘嘞！莫不是个人吧！”

她忙放下牙刷将泡沫咽下，身手敏捷地速速朝那坑跑去。到了一看，陶盏心倒吸一口气。

居然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两个人都脸朝下栽在雪里，陶盏心摇了摇大的那人的肩膀，听到一声闷哼声。

还活着！

但这大的看着得有一米八多，两个人还都昏迷了。她赶紧又蹭蹭蹭跑回去叫王玉花，自己可抬不动这俩人。

母女俩推着之前出摊的小车过来，还带了两床被褥、一壶温酒，生怕人被冻死了。

王玉花先去抱小的那个，陶盏心则掰过大的那个的脸，瞬间愣在了原地。

李栖白？他之前不是说要走了吗？

不，她咽了咽口水，应该是，向三郎？我那个死了的老公？

但是来不及想这些有的没的了，眼看着向泽的睫毛上都挂着冰渣，脸和鼻尖上一片白霜。

她和王玉花一起将人抬到车上，又将手使劲搓了搓，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毫不犹豫捧上了向泽的脸。

好冰！

在雪地里呆了太久，向泽脸上的温度低得惊人，冰得陶盏心脸皱成一团。

不行，还是得直接灌点热的。陶盏心松了手又转身去拿那壶热葡萄酒。

当向泽迷迷蒙蒙睁开眼时，一个女郎正拿着个水壶，一脸严肃地要撬他的嘴。

“你醒啦！”女郎好像笑了笑，“张嘴。”

向泽乖乖张嘴，酸甜温热的葡萄酒突然喂进了他的嘴里，瞬间暖化了他早已冻僵的四肢百骸。

“热葡萄酒，还不错吧？”

天不知何时已经放晴，陶盏心的笑容却远比天边的太阳明媚百倍。真不知道这雪白天地间，从哪儿冒出来了这么个小娘子，脸庞的酒窝竟比酒还甜。

向泽点了点头：“嗯，很好喝。”

***

向泽再睁眼时已经正月初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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