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道上的这些生意人一走便是十天半月，陶记食铺只是他们途中的一个歇脚点。因此陶记食铺现在的常客多是在摆摊时便脸熟的货郎们，和竹笙。

竹笙一连来了好几天，时间不定。但不论什么点出现，都是拿上两个肉胡饼和春米团就走了，简直像每天固定打卡的NPC一样。

除了竹笙这个熟人外，秦七则是偶尔去道观上香后，中午会来陶记食铺点个锅子当晌食。小姑娘前两天看着还兴致勃勃，后来肉眼可见地失落下去。回想着第一次来时的兴奋劲儿，活像朵逐渐枯萎的小花儿。

“秦七娘，今天还是来个羊杂煲吗？”

“嗯……菘菜馎饦就好。”秦七蔫蔫的，随即又嘴一瘪，说，“再给奴来盏糜子酒吧！要滚烫的！”

陶盏心挑眉，这小姑娘受啥刺激了？小小年纪、青天白日，就要借酒消愁了？

“陶娘子，你觉得奴相貌如何？”

完了，真是受大刺激了，居然开始容貌焦虑了。

不等陶盏心回答，秦七又两手撑着脸，倒豆子一般说起来：“奴这几次去上香都没有见到李郎君，今日终于得见，郎君却似第一次见奴一般，对奴的印象竟还不如那些偶尔去上香的婆子。”

“难道奴的长相就这么不入眼吗？”

陶盏心满头黑线。看着小美女为了一个男人内耗自己，她恨不得把千年后的自爱培训课全都打包发给她。

“秦小娘子一张芙蓉面俏丽可爱，许是那李郎君的眼被猪油蒙了。小娘子可听说过‘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这朔宁县有多少妙龄郎君，不如将眼光转……”

“诶！竹笙哥儿！”陶盏心的教学突然被秦七打断。秦七看到竹笙来买米团，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又看了看陶盏心，突然羞赧一笑，“陶娘子，这竹笙哥儿每日都来店里吗？何时来呀？”

陶盏心：“……”

在此之后，陶记食铺又多了一个常客了。

但是秦七在陶记这里是蹲守不到神秘男子李栖白的，于是花一般的小姑娘又枯萎了。不过陶盏心现在没空安慰失恋小女孩，和她约了一起吃晚饭再好好聊，就钻进后厨了。

因为今天，是腊祭了！

腊祭历史悠久，《礼传》上记载夏曰“嘉平”汉曰“臈”1，是祭祖、报功、驱疫的岁终大祭，祈福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每年冬至后三戌，即为腊祭2。

“阿姊你听！腊鼓响了，傩戏的队伍要过来了！”

今日早市刚过，咚咚的锣鼓声便从朔宁县城的方向传来。一伙人正戴着威风的兽面，敲着腰鼓，跳着花哨的步伐走街串巷，意在赶走邪祟。队伍中还有蕃人穿着节日装扮奏曲，小孩子们拿着胶牙饧跟在队伍旁蹦蹦跳跳。而队伍的前前后后，则有弓手维持秩序。

“陶娘子今儿居然有腊酒卖！哟，还有三种，这颜色可真漂亮！”一货郎打远处便看到了陶记摆在门头的三个大酒坛，傩戏的队伍还没到，他自己先跑了过来。

毕竟按照冬至土祠的经验，待会儿人多了，可就买不到了！

听到货郎夸酒色，陶盏心得意一笑。腊祭喝腊酒，此时的腊酒仍是糜子酒等米酒，酒液浑浊但醇厚，陆游就说过“莫笑农家腊酒浑”。腊酒家家都有，但各种各样的果酒只有陶记独一家。

冬至时的热葡萄酒大获全胜，陶盏心如法炮制了不少别的口味。除了比较常见的杏干、梨干之外，某天还从胡商那里换到了一小份桑葚干。这种冬季不常有的珍稀货，必须要在大日子上高价出出去。

她高价淘了一批白盏，装了点酒当样品。三种酒在白盏里漾开，颜色甚是好看。

梨酒呈淡琥珀色，清甜温润，闻着像是秋日晒在阳光下梨子般甜香。杏酒颜色更深，呈金橘色，甜带点微酸，但还是更偏水果的香甜，不至于酸倒牙。葚酒则是淡紫色，酸味和甜味都最为明显，第一口下去野果子的鲜爽便在嘴里横冲直撞。

梨的雅，杏的亮，桑葚的透着野味，颜色和味道都漂亮得不得了。

“喝梨，利路亨通。饮杏，幸运常临。品葚，甚安永年。”陶盏心笑靥如花，“客官今日来哪一种？”

“哎哟天，陶娘子这嘴，和你的酒一样美！”广告语的权威再次体现，货郎被这吉祥话吹得满面春风，立即三种都来了一碗。

傩戏的队伍靠近，跟着从朔宁县一路走过来的人们也都该累该渴了。这时候正好瞅见一貌美小娘子在吆喝着果酒，往旁边一看，还有香喷喷的肉胡饼和缤纷的米团。

这可不是瞌睡来了递枕头吗？况且小娘子笑起来梨涡沁人，吉祥话一个接一个，陶记食铺转眼间又围满了人。

但渐渐的，王玉花却听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咦！这几天没见她卖饮子，还以为终于安分了去给她薄命的官人守寡了，没想到竟还开食铺了！”

又是那个长舌老头！现在正盯着陶盏心吹胡子瞪眼呢！

王玉花这暴脾气又要忍不住：“你个老不死的……”

“老丈，可尝尝奴的腊酒？”王玉花还未骂完，陶盏心竟笑盈盈地对着那老头招了招手，“今儿腊祭好日子，何必板着脸，喝口奴的梨酒，祝您也利运亨通啊！”

被陶盏心搭话，老头先是一惊，眉头更是拧紧：“喝你这不守妇道之人的酒，粘晦气！不知你官人在天之灵瞧见你这抛头露面，心里该是个什么滋味！真该叫官府把你拿了去！”

此话一出，陶记食铺门口的行人们都看了过来。向府走水一案问审后，不少人才知道这陶娘子竟是向府留下的寡妇。虽然他们都心里有了看法，但也未曾像这老头般直接说出来。此时听到这话，都想看看戏来。

陶盏心倒微微一笑：“老丈此话差矣！大宋法律可没规定女子非得守寡，奴在此卖些饮子吃食，又不犯法。”

陶盏心眼见新上任的弓手都头要走进了，她连忙提高声调：“老丈这般不悦，难不成是老丈认为天子的法律，还不如你的心思？！”

“你莫胡说！”这一口大锅谁敢背，老头吓得脸都白了，“我……我不过是替你死去的官人可惜罢了！活着没享受到娘子的照顾，死后倒瞧着自己的女人去伺候旁人！”

啧，这封建思想真是没完没了！一旁围观的人多是陶记的食客，深知陶娘子为人，此时连带着一起被这老头打上不守规矩的标签，都纷纷皱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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