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有时候小得荒唐。
林知微查了几个月的人,最后竟然在自己的货单上。
乔安。
江南老炮制师。
负责三味药材的初制。
每月供货不算最大,却很稳定。
临仓第一月就收过他的货。
第二月也有。
也就是说,她可能已经隔着账本见过这个名字两次,却不知道他是谁。
“直接叫来?”赵有德问。
“不。”
“为什么?”
“如果他真是乔四海,藏了二十一年。”
“你突然派人说林家东家要见,他第一反应不是来,是跑。”
林知微不想再把一个活证人吓没。
她先按正常生意流程做。
下一批药材到仓,需要供应端复验。
原本就该有人来。
让药商照旧通知。
不点名。
三日后,来了两个人。
年轻掌柜。
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左耳缺一角。
林知微没有露面。
站在二楼窗后看。
男人验药时动作很快。
闻。
掰。
看断面。
其中一袋赤藤,他只捏了一点粉就皱眉。
“这袋受过潮。”
仓管查记录。
果然运输途中遇雨,外袋换过。
他不是装出来的手艺。
林知微让人拿出一小块黑色矿样。
不是黑石岭的玄料。
只是普通黑铁矿。
混在仓库修缮材料样品里。
年轻掌柜没反应。
乔安却在看见的一瞬间,手指僵住。
很快移开。
够了。
林知微下楼。
“乔师傅。”
男人抬头。
看见她的脸,脸色一点点变白。
“林……”
只一个字。
他就停了。
“我姓林。”
林知微没有堵门。
“您若现在想走,可以走。”
乔安看向门口。
真的没人拦。
他站了很久。
“周槐还活着?”
“活着。”
“他说了多少?”
“该说的。”
乔安苦笑。
“他还是管不住嘴。”
“二十一年才说,已经很能管了。”
乔安竟然也笑了一下。
他们没有在仓里谈。
换到一间普通茶楼。
乔安第一件事不是说玄料。
而是问:
“林老爷呢?”
林知微心里一沉。
“我来问您。”
乔安的表情告诉她——
他也不知道。
最后一次见林岳山,比周槐还晚十一天。
地点江南渡口。
林父交给他一只油布包。
让他若三个月内收不到消息,就烧掉。
乔安没烧。
“为什么?”
“舍不得。”
“里面是什么?”
“矿样。”
林知微呼吸一顿。
真正的玄料样品。
乔安藏了二十一年。
不是在家。
是在一座废药窖的夹墙里。
“还在?”
“我每年去看一次。”
“为什么?”
“怕它害人,也怕它没了。”
这句话很矛盾。
却真实。
乔安终于解释玄料。
它不是金银。
也不是普通铁矿。
黑石岭挖出的是一种伴生矿料。
经过处理后,可用于特殊火器和高温熔炼配方。
真正值钱的不是矿本身。
是处理方法。
朝廷内部有人秘密开采,却把大量成品通过海盛行卖出境。
所以才需要军粮掩护。
所以才需要林家商路。
所以四百多人死后不能留下正式名册。
因为一旦公开矿井用途,就会牵出私卖禁料。
林知微没有问具体配方。
“我不需要知道怎么做。”
乔安看她一眼。
“你比你爹聪明。”
“他当年什么都想查明白。”
“所以差点把命全搭进去。”
她没有觉得这是夸奖。
父亲那一代已经付够了代价。
她只需要证据证明:黑石岭存在、有人非法开采、有人借林家商路外运、林家后来试图揭发。
够了。
乔安愿意把矿样交出来。
条件只有一个。
不能放在林记。
不能放在林宅。
更不能让沈家知道。
林知微同意。
由三方见证封存。
严家一份记录。
韩敬之一份封条。
她自己一份编号。
实物放在与三方都无直接利益的寺库。
谁也不能单独取。
谈完旧案,她没有忘记生意。
乔安本来就是药材炮制师。
她把那袋受潮的赤藤退回。
“这笔照合同扣损耗。”
乔安愣了。
“你还跟我算这个?”
“当然。”
“旧案是旧案。”
“货是货。”
“你救过我父亲,不代表受潮的药材可以按好货收。”
乔安看着她,忽然大笑。
“像。”
“哪里像?”
“你爹也这样讨人嫌。”
这一批货最终扣了四十七两。
药商认。
乔安也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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