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研笑了笑:“那是可以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郑研眼睛里面已经隐隐有了不满。
他一开始就并未打算顾昭柔能就此事说出什么好办法,告诉顾昭柔,也不过将她和自己绑在一条船上。
顾昭柔能看出郑研眼中的不悦,但是她不想管,因为她也很不爽郑研。
顾昭柔对“私商”二字,一向是没有什么好感的。
偷鸡摸狗,扰乱市场,破坏信心,顾昭柔非常不喜欢这种行为。
短期或许可以捞到钱,但是以长期来看,肯定是问题比获益大。
但是……
郑研这件事情,却有点特殊,顾昭柔透过他“私商”,看到了一条未来更广阔的版图。
所以,她决定还是顺水推舟,帮一把郑研。
烛光之下,顾昭柔开口:“郑大人这种行为,说难听点,就是走/私越货,罪不容诛;但是说好听点,某种意义上,也是打开两国商路的一次民间尝试。”
“哦?”郑研有了点兴趣。
“从一小笔私商开始,两边有了更深入腹地的互通有无,再慢慢扩大这种行为,最终,成为官方许可的双边贸易,彼时,郑大人放入私商,完全是皇帝授意,有功无过。”顾昭柔慢慢说。
郑研听顾昭柔说完,脸上写着四个字“不屑一顾”。
所谓京城财神爷,不过也是手下那些没有见识的黄口小儿吹得神罢了。
或许那些没见识之人会被顾昭柔这话诓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但是郑研不会。
顾昭柔这话说得好像是那么一回事,但是实际操作起来,根本没有可操作性。
官家凭什么会同意双边互市?难道是嫌铜币流失得不够快速吗?或者是嫌西秋这些国家对本国的细作和刺探还不够多?
“无毛小儿,信口雌黄,官家如何会同意。”郑研嗤笑。
“官家当然会同意,只要这利益足够诱人。”顾昭柔根本不害怕郑研,八风不动。
“什么利益能这么诱人。”郑研完全不信。
“不战而屈人之兵。”顾昭柔淡淡道。
郑研深深蹙起眉头:“不战而屈人之兵?你在说什么?”
“郑大人可以不信,但是你知道两国经济深度绑定到最后,会发生什么吗?”
“会发生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你制造一个东西,必须要用到我这里的材料,而我制造一个东西,也必须要用到你那里的产品,所以一旦我轰然切断我这里产品或者材料的供应,顷刻之间,你那里就会民不聊生。”
“当然,这只是势均力敌的发展方式,还有一种发展方式,更为可怖。”
“那是什么?”刚才还一脸不屑的郑研现在已经来不及挑顾昭柔毛病了,他听到顾昭柔停顿,不管不顾,立刻追问。
“最好的发展方式当然是彻底占据上风。”顾昭柔说,“他们最需要的民生物品完全依赖我们的生产,如果对方对我们动手,整个国家会立刻瘫痪。彼时纵有万均弓箭,也不过是我们的护城河而已。”
这就是产业链重新布局,利益深度捆绑会带来的可能性。
只有用经济捆绑,才能真正拉近两国关系,才能实现真正的和平。
任何只建立在道德之上,而无实际利益捆绑的国与国之间的关系,都是一纸空谈。
而任何建立在兵戈之上,只是靠武力强势压制的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也容易落得两败俱伤。
郑研细细想了一下顾昭柔说的话,越想越觉得激动而心惊。
借着烛火浮动,他看向顾昭柔。
却见顾昭柔面容淡定,然而在烛火之光映衬之下,只显得她眼眸深不见底。
顾昭柔知道郑研在打量她,她不仅不怕,甚至回过头,又看向郑研:“大人,我刚刚说的,只是对我朝之利益,但是这件事情对大人本身的利益,也是只多不少的。”
郑研看着顾昭柔,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颤抖,没有说话。
他明白顾昭柔的意思,他作为鸿胪寺卿,如果是他促成了两个国家之间的贸易深入,那么他作为领头之人,从定价,规则方面就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
获得金钱已经是最小的回报,更重要的是,他在将在朝堂无可取代。
郑研静坐许久,终于捧起那一杯不断有涟漪的茶喝了一口,然后对顾昭柔说:“限你五日之内,将整体布局都为我梳理出来。那一个队伍,我可以拖延几天。”
“三日……”
顾昭柔其实觉得三日就够了,但是她脱口而出后,却又和缓笑道:“三日五日太过仓促,且意头不好,不如给我六日,六六大顺。”
郑研今日神思恍惚,没有注意到顾昭柔这难得的错了辞,只是恍然道:“也好。”
顾昭柔闻言,起身拱手:“那好,我便六日之后,再来见大人。”
说完这句话,顾昭柔便喝尽郑研给她的茶水,然后转头离开了郑府。
出门之时,天空也下起了蒙蒙小雨,顾昭柔上马车时不知道怎么的,脚底一滑,差点就摔了下来。
还好车夫扶她一把,顾昭柔这才没受伤。
顾昭柔谢过马车车夫,钻进车厢里面,车帘落下,她一只手捏着裴振给她的外袍,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
并非害怕,而是激动。
刚才她说服郑研的话语也打动了她自己,若真能以互市之法换大燕江山与西秋的和平,那会是一件,多么……波澜壮阔,不同寻常之事。
顾昭柔跌撞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面,在无人而冷清的院子里转了一圈,细雨落满她的发丝,她竟然浑然不觉。
顾昭柔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夺门而出。
顾昭柔身上披着裴振的袍子,快步在盛京道路上走着,不知不觉,她由走变跑。
一颗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顾昭柔冲进了裴振的院子里面。
“裴振,裴振。”顾昭柔顾不上任何事情,进去就喊裴振。
裴振一席酒宴吃罢,正在沐浴,听见顾昭柔的声音连忙披上外袍出来。
然后,他就看见顾昭柔裹着他的袍子,从台阶上一跃而下,扑进他的怀抱之中。
裴振除了下意识地将顾昭柔接住之外,不敢有任何动作,浑身僵直在原地。
顾昭柔扑入裴振怀中,扑了一身潮湿的水汽,她却丝毫不介意,眼眸灿如银河倒影。
“裴振,你听我说,我想做一件,前无古人,后又来者的事情。”
裴振咬牙,拢着顾昭柔:“好……你说。”
“我想支持郑研去推开我们与西秋互市的大门,用更广阔的市场,更深度的经济捆绑,换取我们之间的和平与发展。”顾昭柔道,“你说,你说,是不是特别激动人心?!”
是,裴振深深点头。
他不是郑研,不需要顾昭柔详细解说明,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只要一听顾昭柔讲了,顾昭柔能看到的未来,就在他面前展开了。
那的确是非常美好,非常壮阔的图景:盛京市场往来着西秋鼻梁高挺的商人,大燕商队成群向西秋挺进。
西秋皇宫有人商议对大燕出兵,但话音都未落,就被其他和大燕利益深度捆绑的贵族按下。
塞上沙漠的绿洲之中,大燕人与西秋人相谈甚欢,而更远的地方,比如南召,比如了国,都纷至书信,也想分一杯羹。
裴振看着怀中的顾昭柔,因为穿着他的袍子,现在的顾昭柔显得很小。
她面容有些太过劳累的苍白,显得清瘦而柔软,但是就是这样小小一只,却能够想出这样惊天动地的构想。
裴振心脏狂跳,他看着自己怀中的顾昭柔,情不自禁,低下头,想要吻住她的嘴唇。
顾昭柔今晚真的是激动到了极点,她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真的算是活着了。
不只是为了金钱而蝇营狗苟,而是手握金融的武器,让天地之间变得更美好。
顾昭柔如此激动,以至于她并没有发现裴振带着欲、求的眼眸,她只是闻着裴振身上裹着水汽的味道,一边感觉好香,一边又觉得……
怎么有些晕呢?
顾昭柔抬眸,茫然地看了裴振一眼,然后,双眼一闭,直接在他怀里……晕了过去。
这真的不怪顾昭柔柔弱,她最近的行程之繁忙,铁打的身体都扛不住。
今晚又激动淋雨,兴奋之下,顾昭柔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起了烧。
所幸裴振家中不缺大夫,叫人来给顾昭柔看过,很快烧就退了,顾昭柔养了两日病,然后终于开始着手写互市发展的起承转合。
要想说动官家,光靠画饼那是绝对不行的。
必须要有一套完整的方案,讲明如何从走私开始,一步一步,发展到官方支持的互市,以后再发展到如何调整产业链,让彼此变得无法离析。
郑研派人给顾昭柔送了一些资料,顾昭柔也从裴振处借到了一些数据。
裴振闲时也会和她谈一谈,有一日,裴振聊着聊着,忽然道:“也许,你这种说法,的确会触官家逆鳞。”
“怎么说?”顾昭柔瞬间警惕——她从此朝商业发展来判断,这个官家人很不错,而且心态很开放,但是裴振这么说,她也不得不重视起来。
然而裴振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看着顾昭柔,温和一笑:“便做你想做的事吧,以前就说过了。”
既然裴振打包票,顾昭柔就不多想了,她也没空多想。
诸多细节需要思考,顾昭柔紧赶慢赶,还真的是赶在六日之期的底线,才把给赵研的方案写好。
写好后,顾昭柔马上呈报拜帖,本以为赵研会第二日才回复,结果不到一个时辰,赵研就把顾昭柔喊到府上。
顾昭柔来到郑研府上,将自己写好的内容呈给郑研。
她这条打开互市的路线,是从一条走/私线开始做起,然后因为走/私得利,再慢慢引入更多的走/私线进来,最后互市利益已经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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