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之间，顾昭柔已经走了进去。
她一进去就看见并肩坐着的李清辞和季云舒，而江婉棠坐在窗边的梳妆台边，听见她呼唤，慕然回首。
顾昭柔看她已经换上了深绿色的翟服，一直梳着的龙蕊髻也已经被拆掉，仔细梳成的高髻，隐约有了高门妇人的样子。
顾昭柔轻轻一笑，却见江婉棠惊喜道：“昭昭，你来了！”
“是，不好意思，有点事来晚了。”顾昭柔笑着扬了扬下巴，算和李清辞、季云舒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过去，捏了捏江婉棠还没有开始敷粉的脸蛋，然后十分不客气地在她旁边坐下来，赞叹道，“真好看。”
“一点也不晚。”江婉棠脸微微一红，没回答“真好看”，只是认真看着顾昭柔面颊，声音中有些心疼，“昭昭，你怎么感觉又瘦了？”
江婉棠说话之间已经握住了顾昭柔的手，此时秋意已深，顾昭柔手很凉，眼下也是一圈青黑。
顾昭柔就是这样子，忙起来就没日没夜，虽然看她挥斥方遒的从容总是让江婉棠感觉到崇敬，但是每次事了，江婉棠也会十分心疼。
“是不是最近很忙？”江婉棠轻声问。
“并不太忙，只是被我们婉棠衬托得有点‘无颜色’了而已。”
顾昭柔没有认真回答江婉棠的问题，因为今日并不是她的主场，她不打算喧宾夺主，开个玩笑，足矣。
顾昭柔一边说，一边瞥了一眼江婉棠放在一边的宝钿花钗冠。
顾昭柔仔细数了数，上面有八只花钗，花钗数量象征品级，以江婉棠家中品级肯定是佩不上这样的花钗冠的。
但是江婉棠的夫君十分爱重她，于是恳请他的父亲，特意请奏官家，用她公公的品阶——也就是从二品，替她请来了这八株花钗。
顾昭柔看着只花钗冠，看向江婉棠，眼睛里多了几分放心：“他对你还不错。”
“嗯……”江婉棠目光游移，轻轻点头，“是很好的。”
是很好的，她和夫君虽然未曾见过，但是这段时日筹备婚典，还是经过中间人有些书信往来，都让她看出，她的夫君人品贵重，对她也十分真诚。
然而少女新嫁的心事，从不是一句“喜悦”可以尽数概括。
是悲伤以后成为客家的娘家，是伤心回不去的少女时光，更是担忧未来种种是否会称心如意。
江婉棠心情复杂，表面却一直笑着，她不敢忘：能够有今日，都仰赖了那一张画和顾昭柔的运作。
不嫁转运使而是嫁礼部尚书的嫡子，她除了感恩和高兴，不该有别的情绪。
在江婉棠勉强撑出的开心之下，顾昭柔只是默默把那只锦盒打开。
“不过，虽然你夫君对你很好，但是他对你好，那是他的事情，和我无关。”顾昭柔从锦盒里取出折叠好的纸张，随手丢给江婉棠，“这个送你，算新婚礼物。”
“谢谢昭昭。”这张纸皱皱巴巴，江婉棠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是顾昭柔给她礼物，她就很开心。
江婉棠捧过那张纸，轻轻打开，然后，她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自己脸上。
季云舒看见江婉棠表情，凑过来一看，然后直接给顾昭柔比了个“大拇指”，示意还得是她。
李清辞看见这张纸，也不由得笑了一下，眼中因为江婉棠要出嫁的担忧，也消弭大半。
顾昭柔给她的这份礼物，是田，京畿的良田。
一共四十亩，只要认真耕种，每年的收获，将是一笔能够让江婉棠在夫家挺直腰板，永葆后路的本金。
“这是最近认识的一个人给我的灵感，感觉在这里吧，还是得有点田，心里才踏实。”顾昭柔笑着说，“税已经交完了，我也找了人替你打理，你坐收就行了。”
“有钱傍身，管他什么礼部尚书嫡子，相敬如宾可以，但是想蹬鼻子上脸，那是没门的。”
顾昭柔说着也是感觉十分畅快，捞起桌上一杯茶水，饮茶如饮酒，潇洒风流。
“不……这我不能要。”江婉棠听她说完，却是马上讲纸原样折叠回去，要递回给顾昭柔。
顾昭柔从茶杯抬眸，只是一个眼神，江婉棠递出去的手就僵在空中了。
顾昭柔伸出手，微凉指尖按着江婉棠，把她的手，连带那张地契塞了回去。
“婉棠宝宝，你好像对我的赚钱能力有很大的误解。”顾昭柔叹了口气，“这点钱真不算什么，我会赚更多的钱的，你要相信我。”
“婉棠。”顾昭柔看着她清澈如水的眼睛，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新婚快乐。”
刹那之间，江婉棠漂亮眼眸中的泪水流淌而出，滴落在顾昭柔手背。
顾昭柔的手背被她的眼泪烫了一下，却并未松开，反而握紧了江婉棠的手：“不要害怕，把婚姻当成游戏玩，不喜欢的时候，你喊退出就行。”
说完这句话后，顾昭柔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等待她平复心情。
很快，江婉棠就轻轻擦干了眼泪，示意婢女继续给她上妆。
顾昭柔真的有点累了，干脆在江婉棠的膝盖上躺了下来。
顾昭柔躺下了，于是季云舒也干脆倒在江婉棠肩头，李清辞则趴季云舒身上。
仿佛她们之前度过过的无数个，怡然自得的下午那样。
江婉棠看着铜镜中被两位朋友压歪的自己，终于莞尔一笑：“昭昭，我不会害怕了。”
“当然。”顾昭柔轻声道，“我，我们，都会一直看着你的……”
说完这句话，顾昭柔就沉入了梦境之中，梦境沉沉，直到外面乐声催新娘出门，她才缓缓醒睁开眼睛。
醒过来的时候，江婉棠已经涂好了细粉，画好了远山黛，端坐在刚刚亮起的红烛旁。
那一只冠还没有戴上。
看见顾昭柔醒来，江婉棠轻声道：“昭昭，你们一起替我戴冠，可好？”
顾昭柔点了点头，她走到八钗花冠后面，季云舒和李清辞则托起左右两侧。
八钗花冠十分沉重，她们三人小心翼翼将花冠放在了江婉棠脑袋上。
八钗花冠戴好，新娘妆容尽成，刹那之间，江婉棠一改温婉动人的小家碧玉模样，只觉华光流彩，贵气逼人。
“太好看了吧婉棠。”季云舒忍不住上手摸了一下江婉棠。
李清辞看她孩子气，也不阻止，只是笑道：“今日，又会是盛京城的另一段神话。”
顾昭柔还想说什么，却听外面抬夫已经开始讨要利市钱，江婉棠便将自己的盖头递给顾昭柔。
顾昭柔亲手替她盖上，然后目送两位全福女进门，扶着江婉棠出去。
门扉大敞，她们藏在门后，看见江婉棠小步走到彩檐子前面，撩起门帘，坐了进去。
她们一路目送彩檐子起行，直到乐队和檐子一起消失，整个江家陷入了寂静之中。
江家主父和主母对江婉棠这个庶女的感情一般，送走之后，也没有特别的情绪，唯有江婉棠自己的母亲落寞地站在门口。
但她习惯了安静，落寞了一会儿，也自行离开了。
李清辞看见门口无人了，这才回头对顾昭柔说：“江夫人说，今晚留我们下参加宴席，我们要不要吃了饭再走？”
“不吃。”顾昭柔平静道，“跟我回家，有点事情做。”
李清辞听到顾昭柔如此安排，并不问为什么，只是先去给江家父母辞行。
今日江家送女，也要接待一些重要客人，对女儿几个闺中密友来去并不是非常介意。
顾昭柔很快就带着两个朋友回到她们的秘密基地，走进去后，从自己房中捧出几套衣服，让季云舒和李清辞换。
李清辞抖开衣衫，看了一眼，十分困惑：“这不是男装吗？”
“是呀。”顾昭柔笑得十分得意，“我请礼部朋友帮忙，要了个婉棠大婚的名额，要不要去给她一个惊喜？”
“什么？！”李清辞闻言，惊得衣服差点掉了，季云舒虽然在街上看到过她穿男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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