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李群安的介绍，顾昭柔一整衣袍，从容赴宴，站在众人面前，向大家行了个礼。
躬身之时，顾昭柔余光瞥见裴振眸光，却见万般温柔，一点不动声色的思念融化其间。
顾昭柔仍打算假装陌路，毕竟官场凶险，她不能给裴振仕途增加不确定性。
于是二人不过余光相接，就装作不认识的样子，顾昭柔继续向众官员道：“在下顾问，今日得李大人引荐，拜会诸君，真觉得三生有幸。”
在场都是官，唯有顾昭柔是平民，所以她行礼后并没有自行结束，而是很有礼貌地等待。
不过很快，也有一个浑厚声音笑道：“原来是你，我说为何敬之能够这样快东山再起。”
敬之是李群安的字，官员之间，以字相称，再正常不过。
不过这人肯定是在场官位最大之人，因为他马上又道：“此为私宴，我们在此都脱下官服，兄弟相称，顾公子不必多礼。敬之，你照顾好你的大恩人。”
四两拨千斤中，安排好了一切。
顾昭柔看了这人一眼，只觉此人极瘦，不过鼻梁很高，眼睛较大，倒是有些高加索人的长相。
李群安让顾昭柔坐在他旁边，筵席便继续了。
顾昭柔身边的官员纷纷向顾昭柔敬酒，不过倒也不会像商人那样对她趋之若鹜，毕竟官位清贵吗，大家都有点端着。
如果这些官员初见她就一惊一乍，顾昭柔也觉得这个官场可能离完不远了。
于是顾昭柔却也不急，坐在李群安旁边慢慢吃了两筷子菜，安静听着大家宴席上的对话。
顾昭柔在等一个时机。
清贵归清贵，爱财归爱财，此间宴席一定会有一个机会，是这些官员递给自己的话。
而如果这些官员真的端出了不是人类的水平……
顾昭柔背脊笔直，唇角带笑，侧耳倾听。
就算这些官员对自己一点不感兴趣，他们也一定会聊到经济话题，而彼时，将会是自己的主场。
顾昭柔认真听着，很快，她便听见有人闲聊道：“今年真是酷暑难耐呀，今日都已经是七夕了，居然还这么热。”
“正是。”有人接话，“这暑热不止在盛京城，全国四处都是，最严重那处，你听说了吗？”
“自然听说了。”那人点点头，“说是天气过于暑热，役工们上河修堤，不料竟然大规模中暑，却因为黄河水过于泛滥，又没能及时调批药和粮过去，已经有许多役工逃跑了。”
“简直一群刁民。”对话那人气得拍桌子，“如此任性胡来，如果真的让黄河泛滥决堤，粟船无法准时抵达京师，我看他们拿什么赔偿京城百姓性命。”
这人一定喝多了，在胡言乱语。顾昭柔在心中点评。
这都什么跟什么，不愿意拿命去修黄河堤坝就是刁民，坐在京城的就是老百姓。青天大老爷当成这样，还是趁早把乌纱帽和脑袋一起摘了当球踢吧。
顾昭柔虽在心中吐槽，表面却一直和颜悦色，盯着这两个说话之人。
她静静观察了一会儿，确定自己没看错，这两个人就是一边说，一边在打量她。
顾昭柔心如明镜，明白自己要的“递话”已经被递过来了。
看来，从她出现在宴席的那一刻，早就激起了千层浪。
只是这浪花在水面之下，这些人装作风平浪静，就是为了找个有头考验她到底有没有真本领。
既然对方已经出招，那便没有不接的道理。
顾昭柔便也不再闷头饮酒，只是笑问：“二位说的可是张秋堤坝？”
“顾公子也听说了这群刁民？”一直在观察顾昭柔那人听闻此言也有些惊讶了，不由苦笑，“这事儿闹得这么大？”
“不是，我自然不知。”顾昭柔实话实说，“只是听你们交谈中说如果决堤会耽误运粮，我想应该就是这一处了。”
张秋在盛京下游，若是决口，会影响东部漕运之河。顾昭柔对天下漕运图背得滚瓜烂熟，故而二人言谈虽然是蛛丝马迹，但她已经可以推断地点。
这对于一个玩金融咨询的是基本功，但是对于两个正在测试顾昭柔的官员来说，却有些忍不住的惊讶。
其中一人由衷道：“不愧是顾问公子，能算天下事。”
“大人谬赞。”顾昭柔很谦虚，只问，“不过……就算是今年的河道波澜，运粮有些困难，我记得张秋附近本身还算富庶，也不至于这样艰苦吧？”
“顾公子有所不知，张秋附近固然还算富庶，但是再富庶，也是当地富庶之人私产，是不能随便侵占的。”
这个朝代商业发达的原因之一就是尊重私人产权，顾昭柔闻言，也不奇怪。
“原来如此。”顾昭柔点了点头，“既然这么说了，谈判肯定也是失败了？”
“正是如此。”另一个人也说，“要说谈呢，当地县衙自然也努力过，但是，哎，真的是一帮刁民！”
她只是笑道：“原来如此，官家的确人品贵重。”
“那是自然。”
“不过，既然官家重视商业，尊重私产，我们就在商言商好了。”顾昭柔又道。
“只是刚才说了……”刚刚叹气的官员又接话，“那边的商人都是一群坐地起价之流，县衙的资金根本不够。”
“那就不花钱。”顾昭柔微笑，“而是用优惠政策导向之。”
这件事情在经济案例里面并不鲜见。
上面能给出的优惠条件，商人拿出真金白银，互相合作，最后能够达成很多钱实现不了的效益。
“我记得当地的盐业发达，芦苇丰富，修好堤坝后，来往过船的费用完全可以分一杯羹，这些还没到手未来收入，都可以拿去给商人们谈判，换应急的粮食和药材，应该不成问题。”
商人们通常嗅觉发达，一个政策或者便利条件能够带来的商机，往往比真金白银更令人遐思斐然。
并且，拿了政策优惠后，河堤能否修好，河水是否稳定，就直接影响他们的政策优惠能用到几成。
至此，这件事情就不再是县衙自己最着急，而变成了大家的着急之处。
可谓一石二鸟，既解了燃眉之急，又有了更长远的收益。
唯一问题是，县衙会不会付出太多了。
顾昭柔看出这点顾虑，轻轻点拨：“不必顾虑县衙明年收入，用税收平衡付出与收获就好。”
原来如此，真是恍然大悟。
和顾昭柔喝酒那人终于忍不住看了一眼高位之人，顾昭柔却并不随他眼神而动，只是看着不远处的裴振。
裴振一直隐匿在人群之中，一直默默地注视着顾昭柔。
此时此刻，裴振看着顾昭柔，不动声色地一眨眼睛，几不可见地点了个头。
顾昭柔很清楚，裴振这个动作，是给她传递此宴席最位高权重那人的态度。
不过，顾昭柔此时心中莫名闪过一个很奇怪的想法，她忽然觉得，裴振的眼睫，真的挺长的……
烛火闪动，顾昭柔恍惚之中，和她聊天的人已经站了起来，冲她拱手：“顾公子，今日有幸得见，不过我接下来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嗯嗯，顾昭柔眯着眼睛笑，你确实有些事，那件事就是赶在早朝前去写呈给圣上的折子吧。
那人不知道顾昭柔腹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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