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王卒已经在密林北侧的浅滩上列好了队。
公孙桓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马上,手里的长戈在月光下泛着冷灰色的光。
他看见泠无咎从雾中走出来,翻身下马迎了上去,粗声粗气的声音被雾气压得比平时低了一些:“参军——水军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钟离泽的艨艟在下游渡口外面等着,你这边一动手,他就从雾里驶出来截断浮桥。”
泠无咎点了点头。
他走到浅滩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河水——浅滩处水深只及膝盖,河底的卵石在水流中泛着暗色的、湿漉漉的光泽。
河对岸的晋军营地还在沉睡,灰白色的营帐在雾气中模糊成一片低矮的、沉默的轮廓,只有零星几处火把在雾中挣扎着亮着。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水是凉的,凉得刺骨,像一柄被反复淬火的旧刃。
他站起来,转身面对着三千王卒。
他的目光从那一排年轻的面孔上逐一扫过——有人握紧了戈柄,有人微微压低了身体的重心,有人正在做最后的呼吸调整。
他没有做任何动员讲话,只是说了一句:“过河,不要出声。到了对岸,听公孙将军的号令。”
他转身第一个踏进了河水。
河水漫过他的靴面、脚踝、小腿。水底的卵石湿滑,每一步都需要用力踩实了才能稳住重心。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来——他听见了三千双脚同时踏入河水时发出的、沉闷而细碎的涉水声,像一片移动的、被水浸透了的旧鼓面被无数根细小的鼓槌同时敲响。
惠舟留在了南岸的营地里,泠无咎没有让他跟来。
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谋士此刻正蹲在营帐门口,借着油灯的光在竹简上飞速记录着什么,炭笔走动时沙沙作响,像一只被困在灯下的旧虫在反复扑腾。
对岸越来越近。
晋军的营地外围只有一道浅壕,壕沟里插着削尖的木桩,但木桩之间的间距比正常的防御工事宽了将近一倍——荀况把所有主力都压在了河岸正面,侧翼的防御薄得像一张被反复拉伸过的旧帛。
泠无咎在第一道木桩前停下脚步,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三千王卒在他身后无声地散开,沿着木桩之间的空隙鱼贯而入,像一股渗透的、黑色的暗流正在无声地绕过那些被刻意留下的缝隙。
然后他听见了公孙桓的号角——一声短促的、被雾气压得低沉的铜响从南岸传来。
那是中军佯退的信号。
与此同时,下游渡口方向传来了另一种声音——战鼓,更密集、更急促,伴随着铁索崩断时发出的、沉闷而尖锐的断裂声。
钟离泽的水军从雾中驶出,用铁钩和长斧砍断了晋军浮桥的缆绳,浮桥从中央断裂,两端的木板被水流冲散,像两排正在被拆解的旧竹筏正在向两侧漂散开去。
晋军营地乱了。
有人在喊叫,有人在跑动,有火把被扔在地上又被踩灭。
泠无咎站在那道浅壕的内侧,看着眼前逐渐陷入混乱的营地,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弧度很短,像一柄被抽出了一寸的旧刃在被月光照亮的瞬间反射出来的、极薄的一线寒光。
他拔出了腰间的短剑,剑身从鞘中滑出时发出一声清越的、像冰面裂开一样的细响。
他冲了进去。
第一个晋军士兵从帐篷后面跑出来,手里握着一柄长戈,在雾中辨不清方向。
泠无咎侧身让开戈尖,左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向外一翻,右手的短剑沿着下颌线直接切进去。
收剑、松手、继续往前跑。
那个士兵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血从颈侧涌出来,在雾中泛着一层暗红色的、湿润的光。
泠无咎没有回头看。
他的步伐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帐篷之间的缝隙上,不偏不倚,像一条正在沿着既定轨迹滑动的黑色暗线。
第二个士兵从侧面冲过来,他蹲低身体,剑尖从下往上刺入对方的下颌,然后转身、拔剑、继续跑。
第三个、第四个——每一个都是一剑毙命,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他的黑衣在雾中时隐时现,像一只贴着地面滑行的、黑色的隼正在夜色中捕猎。
申厉从左侧冲了上来,浑身是泥,脸上有一道新的划痕,血从额角滴下来。
他手里提着一柄从晋军尸体上捡来的长刀,刀面上已经沾了一层暗红色的、正在缓慢凝固的血。
他看见泠无咎在前面那片帐篷之间穿行,杀人的动作像一截被反复弯折又弹回的钢条正在不断释放它被压住的部分,每次出手都精准到近乎冷酷。
申厉愣了一瞬——他上过十几年战场,见过无数杀人的方式和无数被杀戮的人。
但他没有见过一个人能把杀人这件事做得这么好看,这么锋利,这么让人不敢移开目光。
“参军!”他喊了一声,声音粗哑得像是被血和泥同时堵住了嗓子。
泠无咎在一顶着火的帐篷前面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火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冷白色的侧脸和溅在眉骨上的那一线血痕同时照亮——血痕从眉心延伸至颧骨,细而长,像一根被反复描过的旧线,在跳动的火光中泛着湿润的暗红色。
他的黑瞳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两口被倒入了暗色液体的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水面下有暗流向更深处沉降。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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