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灵是在战前第二天傍晚抵达武关的。
她没有带随从,只背了一只旧布囊,里面装着三枚龟甲、一截烧了一半的柏木和一只用来盛血的铜盆。
她的白纱罩袍下摆沾着一路的风尘和干泥,右眼上的白纱换了一幅新的——旧的那幅在被雨水反复浸透之后边缘已经起了毛,这一幅纱面素净,在暮色里泛着一层珍珠般的哑光。
她走进武关城门的时候,守卒多看了她两眼,但没有人拦她。
她的左眼扫过城墙上那些被晋军投石机砸出的新痕时没有停顿,只是在经过城门内侧那排靠在墙根下的伤兵时微微偏了一下头。
伤兵们的伤口上敷着草药,血腥气和草药的苦味混在一起,凝成一层黏稠的、挥之不去的旧雾,笼罩着整条入城甬道。
泠无咎在城墙上等她。
他靠着城垛站着,黑衣被暮风吹得微微翻动,血玉珠链在领口边缘轻轻晃着。
他看见叶灵从甬道走上来,没有迎上去,只是等她走到面前站定之后才开口:“你比预计的晚了半天。”
叶灵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左眼在暮光里看着他。
她的脸色比上次在宗庙分别时更苍白了一些,颧骨的轮廓在日光的余晖下像一层被反复刮磨过的旧象牙。
“路上有雨。山路塌了半边,绕了很远。”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城墙外的汉水方向,暮色正在从河面上收拢,对岸晋军的营帐在远处模糊成一片低垂的、灰白色的云,“明天打?”
泠无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粗陶碗,递给叶灵。
碗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一片凤仙花瓣,红色的,被暮光染成了暗褐。
叶灵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花瓣,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问“这是什么”,也没有说“谢谢”。她端着碗站在城墙垛口旁边,把碗放在垛口的砖面上,然后从布囊里取出那只铜盆和三枚龟甲。
泠无咎看着她把龟甲在铜盆边缘依次排开,然后取出那截柏木——烧了一半的旧柏木,断面上还能看见被雨水浇灭时留下的深色潮痕。
她蹲下来,用火石点燃了柏木的断面。火苗从烧焦的木质里钻出来,细小而执拗,像一截被压在石头底下太久、终于从缝隙里钻出来的旧根茎。
她把铜盆放在火苗上方,铜盆底部很快被烤得微微发烫。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柄银刀——刀刃很薄,刀柄上缠着洗得发白的旧布条。
泠无咎看着那把刀,嘴角浮起一层极浅的弧度。“三滴?”
叶灵没有抬头。
她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腕,把右手掌心朝上摊在铜盆上方。
银刀在火苗的余光里泛着一层冷而薄的亮色。
“三滴,你的。”
“我的另算。”
她站起来,走到泠无咎面前。
暮光从西边照过来,在她白纱罩袍的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她抬起右手,银刀在泠无咎左手掌心上方停了一寸。她的左眼看着他——那口被月光照满了的深井里,有一层翻涌的、说不清是冷还是热的暗光。
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一根被反复绷紧又松开的旧弦在振动间隙里发出的低响:“割三滴,然后退后。不管看见什么——不要靠近我。”
泠无咎把左手伸出去,掌心朝上。
他的手指很稳,掌心那道旧伤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极浅的、像旧河床干涸后留下的细纹。
叶灵低下头,银刀轻轻划下去——很浅的一道口子,血珠从皮肤底下渗出来,在暮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湿润的光泽。
第一滴落在铜盆底部,发出清脆而细碎的声响。
第二滴。
第三滴。
每一滴落下的时候,盆底那层被火烤热的铜面都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旧铁被水浇过一样的嘶响。
叶灵收回银刀,退后两步。
她把右手掌心朝下悬在铜盆上方,左手握住右手腕,指尖向下按着掌心。
她的嘴唇开始动——很慢,很轻,像在念一段她练过无数遍的旧咒文。
暮光在她脸上缓慢消退,她的轮廓在城垛的阴影中逐渐变得模糊,只有左眼里那层翻涌的暗光越来越亮。
她按着掌心的手指间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她自己的血,沿着指缝滴落,混入铜盆中泠无咎的三滴血里。
两种血在盆底汇合的时候没有立刻融合,像两股来自不同方向的旧流正在试探彼此的边界。
风开始变了。
起初只是城垛之间的风开始沿着城墙的走向反方向流动——原本从北面吹来的风忽然调转了方向,从南面沿着汉水河道向上游推去。
然后是河面——汉水在暮色中原本已经模糊成一片暗灰色的水带,此刻水面上开始浮起一层极薄的、像被什么东西从水底托起来的灰白色水汽。
那层水汽贴着水面向北岸蔓延,速度不快,但方向稳定,像一匹正在被展开的、半透明的旧纱正在一寸一寸地覆盖整片河面。
对岸的晋军营地开始出现火光——有巡逻的士卒发现了水面的异常,举着火把在岸边来回走动。
他们的火把光在雾气中挣扎着跳动,被雾层裹成一团模糊的、收缩的橙色斑点。
火把的数量在增加——越来越多的人从帐篷里钻出来,站在岸边看着那层正在从南岸方向压过来的、越来越厚的灰白色雾气。
有人在喊叫,声音被雾气压得沉闷而遥远,像从深水底下浮上来的、被泡软了的旧鼓声。
叶灵站在城墙上,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下,嘴唇还在动。
她的左眼已经完全睁开了,瞳孔中央那层暗光此刻像被从内部点燃了一样,灼灼地亮着。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从膝盖到指尖,每一处关节都在承受着一道从地底深处向上攀爬的重压。
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宣纸,额角的汗珠沿着颧骨的弧线滑落。但她没有停。
泠无咎站在她身后约十步的位置,靠着城垛,目光落在河面上那层持续加厚的雾气上。
他没有看叶灵,没有看她的血,没有看她正在承受的痛苦。
但他的指腹压在城垛砖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雾越来越厚,越来越密。
对岸的火光在雾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忽明忽灭的橙色光斑——像一群被困在旧纱帐里飞不出去的飞蛾。
晋军营地里的喊叫声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开始有金属碰撞声、有人落水的声音、有战马受惊后挣脱缰绳跑开的马蹄声。
雾里开始出现幻象——被巫术投射出来的、贴着水面缓慢移动的黑色剪影,像一支正在无声涉水而来的鬼兵。
晋军士卒在雾中分不清方向,分不清敌我,开始互相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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