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京辰与越宁拥吻之际,惊见她乌发后一道金光灿然的转世香印,想起在他怀中灰飞烟灭的小菊妖,心上一恸。
始料未及。
她是……它的娘亲?!
他骤然攀住越宁双臂,想要问个究竟,那副急切的模样泫然欲哭。
他也不知该如何问清。
前生,关映雪确在塔中生下一个女儿,难道那小菊妖就是她的孩子?如此说来,小丫头等了上千年,就是为了见越宁一面?
他在梨山下弄丢的,竟是她的女儿……
越宁错愕地望向他,本就胆怯,见他犹豫不决,逐渐萌生退意。
她没忘记自己肮脏不堪,人尽可夫!他嫌弃,他厌恶,他退缩,皆情有可原!
她抽身要走,却被他紧紧攫住。
他咽下苦涩,哽咽开口:“宁儿,你可知‘音音’是谁?”
“什么?”越宁一震,一口气几乎换不上来,“你……想起什么了?”
她以为这番亲吻,令他想起在塔中偷欢一事,心虚不已。
他以为她指前生相处点滴,听懂其弦外之音。
“所以……你认识她,她是你女儿对不对?”前生之事,他事事清晰,识人鉴友,察言观色,都是行走江湖必备之技。
她骗不了他。
越宁听着儿子凄凉啼哭,念着女儿悲惨一生,两行清泪,又簌簌而下。
“对,音音是我的孩子。”她以为一切俱往,抿唇忍痛,与他道出真相,“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纪京辰神思如被折断,一脸不可置信。
他宁可相信自己听错。
“不是,宁儿,我的确希望,将来我们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但你不必拿那个孩子的身世来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越宁的眼泪应声滚落,哭哑的嗓音惹人心疼,“她叫‘傅音音’,是你的亲生女儿!”
“不可能!”他坚定地摇头:当初他心系苑华,压根儿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他们之间怎么可能有孩子?
越宁和盘托出她和关子建的卑劣算计,不再回避傅音音的身世。
“你还记得吗?有一晚,你和七哥喝醉了,宿在九重塔上。那晚七哥给你下了药,本想拿我当控制你的筹码,可我没本事抓住你的心……音音出生以后,他想拿孩子要挟你,可你喝了‘忘忧酒’,根本不记得那晚之事,对音音亦无父女之情,他只好用别的办法来对付你。”
纪京辰听得心惊胆战,难以冷静。
这么说,前些日子死在他怀里的,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他的亲生女儿傅音音!
孩子千年执念,不过“奉孝”二字,可叹天道不仁,让父女俩见面不识,生死相离!
他含泪垂首,默然从怀中掏出孩子留下的一瓣雏菊,交到越宁手中。
“孩子,你已经回到娘亲身边了,你感觉到了吗?”他仰空而诉,鼻子一酸,胸口如石压般疼痛。
越宁怔怔地握着那片花瓣,轻声求问:“这是……”
“这是她唯一留下的东西。大概是她念着你,化身为妖,等了你上千年。前阵子我遇见了她,她身受重伤,已经……已经等不到你了,只留下了这片花瓣。”
音音等了她上千年……
音音还惦记着,她这样一个糟糕的母亲……
越宁再一次经历丧女之痛,一时虚脱,吸了好大一口气才站稳。
“我的女儿,我可怜的女儿,娘亲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都是娘亲的错,让你好找!”她紧紧握住那一瓣雏菊,如将孩子攥在手中,捶着胸口嚎啕大哭。
那股压不下的心痛,堪比一场摧心剖肝的凌迟,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早知音音还在世上,她便是舍了命,也要护她周全!
哪怕她是妖邪,是鬼怪!
襁褓里的婴儿,听着母亲放声大哭,也啼泣附和,嘤嘤不止。
纪京辰抱紧越宁,心中愧疚,一份疼惜更胜言语。
他们二人肉体凡胎,压根儿不知苑华犹在屋内。
她一直陪在他身边,只恨遭到反噬无法现身!
原来越宁就是关映雪……
当苑华意外得知音音是少陵之女,且身死魂灭,只余一瓣雏菊,她那番震惊,那份伤痛,哪里少于越宁半分?
原来关子建没有撒谎,丫头真是少陵的亲骨肉!
比起激愤,她竟更悲伤自责,怪自己错信无倞,连累丫头遭受天诛之劫。
苑华痛心疾首,眼泪泠泠而下。晶莹的泪水甚至无法滴落地面,寄于九泉之下。
魂飞魄散的应该是她!
一千五百年来,她们日夜相伴,彼此依靠,早已情同母女。
那丫头就是她的女儿!谁愿意拿孩子的命,换一份虚无缥缈的情?
她悔恨不已,早知无倞会以身殉道,引来雷劫,她断不会答应助他开坛作法。
也许纪京辰说的不错,从前是从前,回不去了,一切该止于他自刎的那一刻。
一子错,子子错,满盘皆输。
她输了丫头的命,如今又等到了什么?
*
最近一段时日,越宁无心情爱,日夜捧着傅音音留下的花瓣,与她细诉昔年之事。
如孩子活着一般。
“你梁北叔叔说过,江南的亭台楼阁,轩榭廊坊,在烟雨中美若仙境。娘亲打算,逃出九重塔,便带你到江南好好游玩一番,偿你多年夙愿……”话未说完,唇角又尝到苦涩暖流,满心悲怆无处安放。
她原以为人身被囚,最是痛苦,不想画地为牢,困于昨日,才是那个最深的地狱。
婴儿床上的孩子,又不合时宜地啼哭起来。越宁念着女儿,抱起软糯的孩子,把脸贴在儿子身上,将所有的母爱都付诸这一趟温柔。
至少,他身上有一半温热的血,和傅音音的一样。
纪京辰从门缝中窥见这一幕,不觉心如刀绞。
他唯一能做的,是尽量不去打扰。
时过境迁,大梦一场,越宁本不该执着于旧事。
可她放不下。
她交代祁总管,到九重塔旧址地窖,查看是否还遗有苗疆古法酿制的“忘忧酒”。
祁总管不负所托,不日替她挖出两壶。
越宁取酒后,打开壶盖一嗅:千年过去,此酒依然芬芳惑人,醇厚甘香。
一如过往。
当天夜里,越宁诚邀纪京辰对酌。她在房中摆了两个酒杯,倒了浊酒,率先喝了起来。
一壶忘忧,一壶醒酒,举杯消愁愁更愁。
她一杯下去,盼着能忘掉前尘,不再被记忆左右。
然而分量不够。
“别愣着。”她与他同席而坐,把酒杯递给了他。
浊酒在烛光中回旋,久藏的秘密翻滚后凝却。
越宁只当自己说的是醉话。
“苗人擅制蛊毒,以蛊入酒,取名‘忘忧’。喝醉,能抹除记忆,让人忘掉忧愁。可若——”她顿了顿,想起自己与关子建共谋之事,有些不齿,“可若再饮此酒,记忆便会悉数奉还,你敢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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