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净死后，杨洛就像换了一个人。

他从前读圣贤书，讲仁义礼，事事克己，因此人如淡菊，与世无争。

这样一个人，为情爱所累，为世俗所困，终究活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样子。

他查明云烟夫人为幕后主使——她将何青云药倒，伺机掌控巫师，企图主宰何家。

他即刻派人把云烟杀掉，毫不留情。

巫师们一时无主，作鸟兽散。

曾经生活在九重塔上的人，大概都没有心。

长信侯杨洛，不娶妻，不生子，守着空衔一个，等待西漠人的报复，盼着有一天孑然离去。

他不再过问世事，日夜守在蓝净坟前，缄默不语。

有些心事，天知，地知，他知。

归还何家子嗣一事，杨洛全权交给了纪京辰。谁都明白，只要把孩子送走，他就有机会和越宁重新开始。

然而，事情并没有杨洛想的简单。纪京辰尚未对越宁开口，苑华率先露了面。

其实纪京辰到宁香别院的第一天，苑华已经跟上了。早在他下梨山之际，她便在他身上留了妖气。

她只是无法现身。

反噬，越来越重。

难道，今生真的注定无法与少陵相守？

当纪京辰想好了所有面对越宁的说辞，收起那些可悲的自怜——她为“八公子”生过女儿，为蓝净生过儿子。他愿意舍弃尊严，吞下苦果，只为留她在身边！

他正要敞门去见越宁一面，苑华却堵在了房门前。

她红衣猎猎，随风而动，如旧时瑰丽惊艳，绮粲生辉。

可他心上，再无波澜。

他害怕面对她。

正因为与她深刻爱过，他更明白这种“见异思迁”有多罪恶，这种“移情别恋”有多伤人。

一千五百年来，她苦守人间，期盼与他再续前缘，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她不明白，那个完完整整的傅少陵，已经把一生都给了她，从一而终，矢志不渝。

而如今的他，只是纪京辰，放不下越宁的纪京辰。

他不想再自欺欺人。

“即便她生下了别人的孩子，你还是要去找她，对吗？”苑华哭声未起，话先哽咽，“你和她有多深的感情？她为你盗过扳指吗？她为你在两堂之间周旋过吗？她甘愿为你赴死吗？少陵，你对她只是一时兴起，求而不得，你不能因为一时糊涂而选择她，抛弃我这个与你同生共死的发妻！”

旧事一一摆证，她便输了大半。

深爱，从来无须理由。

“我没有一时糊涂。”开口再难，他也得说清，三人同行，彼此折磨，何来幸福可言？“我纪京辰的选择是她，从来都是她……别再抓着过去不放了，世上已经没有两堂，没有九重塔，没有傅少陵！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村夫，每天除草、耕地、插秧……不是你惦念的那个人。”

“可你拔出了银尚——”

“拔出银尚又如何？”他的打断决绝得令人心碎，“我不需要证明我是谁，我的心告诉我，我想厮守一生的人，是她……”

“所以你要弃了我，是吗？”

“不是我要弃了你！是一切已经回不去了！”纪京辰激动得双肩微颤，目泛泪花。

是的，他舍不得，可那不是倾慕，是亏欠。

这一切对苑华来说，还是太过残忍。

千年前那段情，早在傅少陵自刎的一刻，遗憾终结。

“我念着她，即便她不愿意回到我身边。这对你不公平……苑华，你不是谁的替身，你是你，无人能取代的你。”他看她的眼神，依旧真挚，依旧珍惜，他希望她明媚如初，更希望她活得精彩。

在他照看不到的地方。

“可是……”她才发现，原来感情没有“可是”。

不爱就是不爱了，有什么可争辩的？

她如被抽走一身力气，泪落成珠，点滴悲怆。

她委屈地凝望着这个“负心汉”，只想把他的容颜铭记。

泪光下，面容破碎，身影渐虚，如水里拾取星光，终得空欢喜一场。

她留不住过往，也抓不住人心。

她抚过他玉桥般的鼻梁，海棠般的薄唇，如同一笔一划，刻进她心里。

不是她不愿争取，而是她争不过天意——反噬让她失去肉身，她要如何与越宁相争？

她没有大哭，轻然搂上他的腰，最后一次恣意感受他的体温。“少陵，再抱抱我，好吗？”

她的卑微，深深地刺痛了他。

她是多高傲的一个人，却为他俯首到地底，失去光华。

纪京辰紧紧地拥着苑华，五指穿入她的秀发之中，深深明白什么是不愿放过，却必须放过。

该和过去告别了，那年意气风发，他纵身一跃，便到她鞍上……前尘不过大梦一场，巨浪淘沙，洗尽铅华。

纪京辰抱着他的“记忆”，泣不成声。

苑华的形体逐渐零落成尘，风吹地上凤凰花瓣，不见清影。

她恐怕再修炼千年，才能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届时，他又轮回至何地？与谁成亲？

苑华隐没于烟尘之中，决定生生世世守着傅少陵。

她不会放弃。

终有一世，他会重新爱上她，全心全意。

纪京辰以为苑华伤心离开，满心是哀，决然抹掉眼泪，跑往越宁住处。

这夜月圆，微风过柳。

越宁呆坐在榆木嵌竹丝凳上，盯着摇篮一来一回，灯火一明一暗。

人在屋中，却心在炼狱。

她生的是儿子。

儿子。

她的音音，她可怜的女儿，并没有回到她的身边。

是啊，谁还愿意选择她这样一个糟糕的母亲？

傅音音终其一生囚困在不见天日的九重塔里，不见父亲，没有朋友，更无法得到五岁孩童该有的快乐。

关家人给她的，只有无尽的痛苦。

她以为她能握住的那么一点亲情，是最后被亲舅舅摔死在冰冷的地上，毫不怜惜。

她的母亲，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无能为力。

越宁垂眸抱膝，沉溺于悲伤之中，无法摆脱悔恨的记忆。

为何上苍要让她想起如此残忍之事？

突然，房门“砰”一声被推开了。

越宁被吓得魂不附体，紧张地抬起头来。

竟是他？！

纪京辰红着眼闯进来，心神俱乱，脚步越来越急，越来越急，将她逼至墙角。

他准备了太多的说辞，见到她的一瞬，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认清了心意，放下了前尘，赶走了苑华，他根本没有退路！求不回越宁，他今生只能孤独终老，日日被回忆折磨，夜夜被思念蚕食！

那双通红的泪眼，盛满委屈。

时隔八月有余，彼此已渡两世。

相逢时，两人有太多顾虑，不敢紧紧相拥，独独眼里牵挂，海枯石烂，依然如故。

“最近……过得好吗？”越宁攥皱衣角，只想如朋友一般简单问候。

可话没说完，眼泪已不争气地落下。

鲜衣怒马最少年，风华绝世如初见。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永远在她心底无可取代的位置上。

她动了指头，想触不敢触，握紧拳头，藏起遗憾。

她不能对他有“非分之想”。

即便不再是九重塔上的囚徒，她也是一个肮脏不堪的村妇。

她甚至生下了别人的孩子，如何配得上他？

岂料纪京辰一往无前，伸手将她拥入怀中！那般蛮横霸道，那般不讲情理，令她刹那无所适从。

一时青丝拂襟，胸前澎湃，深情溢出，什么“不当”“不能”，都是可以跨越的禁忌。

“不好，没有你，我过得一点儿都不好。”纪京辰嗫嚅细诉，嗅着她发间馨香，以慰相思，“宁儿，我已对苑华说清，前生之事，前生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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