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荀宗钻出桶时,驴车已经拐过好几条街。“咚”的一声盖子应声落下,褚荀宗起身捏着鼻孔,略有些嫌弃地顺了顺衣物,逼仄的空间里,衣裳跟着主人蜷缩起来变得皱皱巴巴的而且还沾染上了污秽的臭味。
还是要回家一趟呀。
驴车慢悠悠颠簸,褚荀宗一个踉跄甩歪了身子,他双手撑在前方的盖子上,猛然抬起了头,只见一个邋遢老头朝他瞪直了眼睛。
老头错愕地指着小伙子,“你……小子,哪里来的?”
褚荀宗亦是一惊,心中害怕夜里私会郡主的事情败露,于是在老头子问出口的一瞬间,他翻出桶,带着壮士赴死的决心毅然决然地跳下了车,准确地说,应该是滚下了车。
褚荀宗滚了一圈又一圈,衣衫上沾上了泥尘,脸上被小石子割破了皮,他趴在地上扭曲着灰头土脸的实在是狼狈至极。
待他上值之时,太阳也不过才初露,太阳只是露了一角便有大晴的趋势,多么好的天气,却照不进阴沉沉的屋子。
褚荀宗心中叹了口气,今日真是糟糕透了。他刚坐上椅子,他的上司范正清,范郎中,就把他和其他几个主事叫走,然后狠狠批斗了一番。
原因是这样的,今日上朝之时忠王一党一口咬死户部旧账有误,这个“误”就格外巧妙了,去年工部在修葺皇陵时出了一桩贪污案,这桩案件的主人翁联合其余官员吞掉了工程款的一半,也就是一百万两银子,可年底核算抵消时,上面票据却是三百万两银子,这多了两百万两,户部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账平了。
两百万两不是一个小数目,按理来说户部没有如此大的权限,在其余部门未知的状况下平账。可事实已经发生了,这背后必定有授意之人,而这个授意之人也很容易猜到,正是把住国库的长公主。
此次忠王一党闹起来,就是想靠这事同长公主争一争国库的“钥匙”。
两派打的水深火热,这就苦了下面的小官小吏。
几人站在范正清面前,被批得跟鹌鹑似的,缩头缩尾的生怕抬起头唾沫星子就溅脸上去了。
这日后户部里人人忙成了陀螺。
监察院下令一月之内解决此事。而户部尚书,卫哲的父亲卫显,为表忠心也是为夺长公主信任,主动下军令状,半月内解决,若是逾期他就带着户部管理层一起滚蛋。
这一下令不得了,户部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争分夺秒地查账平账。
听到状令褚荀宗恨不得抛开礼教淬一口他素未谋面的顶头上司,何必呢?一个月不好吗?非要整得人跟一条绷紧的弦一样时时刻刻放不下工作连睡觉吃饭出恭都要轮着来?
真想像姜晓生一样,毫无顾忌的甩卫显一巴掌。
他好不容易争取到来户部的职位,如今又因为这半月的军令状变得岌岌可危。
至三更时褚荀宗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家,家里两小孩给他留了一盏灯,桌上还有些垫肚子的点心,他生无可恋地塞了几口,便去了书房。如姜晓生的交代他要把今日朝堂上的事情写下,再交给她。
褚荀宗三言两语交代完事,又摸黑进了西厢房叫醒地瓜和葫芦。
两人睡眼惺忪地抹了把脸,望着俊脸寡白的主子,葫芦掀开薄被起身说道:“我给主子热饭去。”
地瓜依旧木楞地看着主子。
褚荀宗把信交给地瓜:“给郡主的,明日你想办法送进去,不过别让人发现了。”
这下地瓜才清醒过来,他积极点头:“放心主子,我知道如何做。”
他继续说着,把自己的底透了个干净:“趁着明日去吴氏钱庄拿月俸,正好把信送过去。”
褚荀宗愕然一瞬,这吴氏钱庄开得兴旺至极,除了官家外,算是数一数二的大钱庄,而它竟是姜晓生的产业。
怪不得姜晓生挥金如土!
褚荀宗惊讶于无意发现的秘密,心中又贪婪地生出要好好巴结姜晓生的念头,他们的关系和谐一些合作便多一些,合作多一些好处也就多一些,他也就能早一些把娘接到京城来。
褚荀宗笑了笑,又陡然想到身家无数的姜晓生用五百两“欺诈”了他。
——他的身子彻彻底底被“骗”走了。
并且他至今还欠着姜晓生二百五十两银子。
思及此褚荀宗顿觉心里钻进一股寒凉。方才的笑也带着苦涩。
人家没把他扒皮拆骨就不错了,哪里再敢从人家身上讨好处?
第二日午时,姜晓生静坐于凉亭呼吸吐纳,晓云端来一本吴氏钱庄的账本。
晓云俯下身凑在主子耳侧说道:“主子,今日褚郎君有信。”
姜晓生睁开了眼睛,深邃的瞳孔迸出激动的光亮,她拿起账本哼笑道:“瞧瞧他,多听话。”她取出来信,扫了遍内容只是,眉梢的喜色便褪去许多。
忠王一党以旧案发难户部一事。
只是一行字姜晓生偏偏能窥见他的良苦用心,事情只有一个梗概,没把双方的原委交代清楚,这是多怕她知晓母亲做的那些脏事呀!
双方斗得有来有回,忠王怎么能无缘无故地发难,只是他碍于自己和长公主的母女关系没有写尽罢了。
姜晓生勾唇冷笑:“还是欠收拾。”
“给信过去,让他自觉些,”姜晓生捻着信的一角,眼中尽是不满,“告诉他我不需要他夹在中间装好人,更不需要他粉饰什么,要是再敷衍,户部的职位他就不用干了。”
晓云一脸赞同,连连点头。
信上还有他在户部近日的工作和卫显的军令状,姜晓生一眼掠过。
末尾处还有一段颜色更深的字迹,他想要请一回假。
半月状令,姜晓生算了算,下一个十日他应是无法抽身的。
姜晓生更糟心了,就像是她儿时盼了许久的一道菜——鉴湖清露鸡,听名字多高雅,又是江南名菜又是百年历史,结果端上桌一看就是一锅朴素的鸡汤,远不及预期。
看来买宅子一事得赶紧提上日程了。
平账的事到了尾声,户部上下恨不得住进衙门里,昼夜不分,废寝忘食地为那两百万赃款拼命。白天算盘声在户部响彻入耳,半夜时“啪啪啪”的算盘声较之白天也是不妨多让。
就这几日褚荀宗的同僚倒下不少,至最后一天时他也快坚持不住了。褚荀宗眼下乌青深重,眼神涣散着,脸颊也凹进去不少,这显得颧骨突出气质也就病态许多,整个人跟抽走了魂似的,只会本能地拨动算盘。
傍晚时所有账都清干净了。地瓜和葫芦提前到了衙门前接走了褚荀宗。
褚荀宗已经半个月没睡过好觉了,他在葫芦背上时就没抑制住睡意,彻底昏睡了过去,等到他睁眼时,他已在自己房里的浴桶里坐着,温暖的水漫过他的胸膛,轻轻拂过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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