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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8

吴实伏在地上,浑身冰凉,他背后牵系着的,是朝中一整个保皇派系,今日既然踏出这一步,便没有退路。

他咬着牙,猛地抬起头,高声嘶吼:“王爷巧言令色,诡辩欺君,纵然密信有瑕疵,可还有人证!岂能凭王爷一番说辞,便尽数推翻!”

话音未落,殿侧的廊下,两名侍卫押着一人缓步走入大殿。

那人衣衫破旧,面上带着风霜尘土,是自北境擒获的戎狼族俘虏,他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垂着头,不敢抬眼看向殿上。

吴实抬手指向那俘虏:“陛下!此人乃是戎狼部派出的密使,侥幸被我边军俘获。他亲口供述,敬王兄弟两与戎狼部可汗早有密约,两方约定内外夹击,意图谋反,此乃敌国之人亲口供词,绝非伪造!”

满殿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这名俘虏身上,周乾宸在龙椅上微微倾身,声音低沉:“你且如实说来,敬王和镇国将军和你们部族可汗究竟是什么约定?”

那俘虏身子抖得更厉害,磕了个头,声音说着生硬的汉话,断断续续开口:“可汗与将军私下通信,约定一月前我族铁骑南下叩关,他会增大我们的兵马,且大开方便之门,让我们直达京城,到时候敬王在京中起事,事成之后和我们可汗共分天下。”

字字句句,都坐实通敌谋逆的罪名。殿中一片窃窃私语,细碎的议论声在大殿里蔓延开来,不少官员看向李光玮,神色再度动摇。

李光玮听完,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他缓步向前,走到俘虏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人,声线淡漠,不带半分怒意,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压迫:“你说,你是被俘的戎狼族密使?”

俘虏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连连点头:“是。”

“那本王问你。”李光玮的声音缓缓响起,“本王与你们可汗往来密信,是以何种暗号?信是经由何人转送?接头的地点在何处?”

这一连串问题砸下来,那俘虏瞬间僵住,嘴唇翕动,一时答不上来。他只被人教会了那一段供词,哪里知晓什么暗号、接头人、往来地点。

李光玮目光锐利如刀,继续追问:“你既为密使,可曾见过本王亲笔书信?可曾见过送信之人?”

俘虏浑身战栗,只能含糊地重复:“……书信,是有的。我只听闻,未曾亲见。”

“听闻?”李光玮轻笑一声,笑意里尽是嘲讽,“仅凭听闻,便敢在金銮大殿之上,指证当朝亲王通敌叛国。”

他抬眼望向龙椅之上的帝王,朗声说道:“陛下,此人乃是敌国俘虏。戎狼族与我大敬征战十余年,血海深仇。敌国之人,最擅长的便是行离间之计,他今日所言,分明是受人指使,意在挑拨陛下与我的君臣关系,动摇我朝堂根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臣,声音愈发沉稳,“真正通敌之人,恐怕正藏在这大殿之上,等着看本王与陛下反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吴实:“吴御史,你说此人是被俘密使。可他身上,可有戎狼族的信物?可有往来的凭证?单凭一张嘴,便可定我谋逆死罪?”

吴实脸色大变,急忙反驳:“信物早已在逃亡途中遗失,王爷休要狡辩,敌国密使的口供,岂能轻易视作虚妄!”

“遗失?”李光玮淡淡道,“好一个遗失。万事皆可遗失,唯有口供留了下来,这未免太过巧合。”

殿中武将队列之中,有几位将军皆是当年跟着李光玮征战的旧部,此刻听得这番对话,纷纷面露不平。

其中一位将军踏出班列,躬身行礼:“陛下,臣有一言,敬王殿下镇守大敬多年,大小战事数十场,多少将士埋骨沙场。戎狼族对王爷恨之入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若王爷当真谋反,又怎会联合异族,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王爷绝无二心!”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武将文官纷纷颔首。

看着朝下大臣越来越多附和的声音,周乾宸坐在龙椅上,神色晦暗不明,帝王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龙椅扶手,心底反复权衡。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神色慌张,捧着一封火漆密封的急报,匆匆跑进大殿,跪伏在地:“陛下!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北境急报!”

满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封军报之上。

周乾宸沉声吩咐:“呈上来。”内侍双手捧着军报,快步走上前来,将急报递到帝王手中。

火漆拆开后,周乾宸一目十行读下去,随着阅读,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指尖微微发抖,殿内众人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

片刻之后,周乾宸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李光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北境来报,朔州大半皆已失守!”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朔州是大敬朝最北的边州,辖三县五镇,设有三道关卡,最北的雁回关,镇北关居中,也是主关,可如今主关竟也已失守,独留下北安关凶多吉少。

之前俘虏口中,所谓“戎狼族按约定南下叩关,敬王兄弟两大开方便之门”的话,瞬间如同重锤般砸在每个人心头。

难道敬王真的要与戎狼族里应外合,共分大敬江山?

李光玮闻言,神色也有些诧异,他家弟弟领兵作战的本事他可是知道的,断不该会有这样的战果。

吴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他额角青筋暴起,猛地再次叩首于地:“陛下,臣早言敬王包藏祸心,如今朔州大半失守便是铁证,若再姑息养奸,社稷危矣!”

李光玮抬眼,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洪亮,响彻大殿:“本王今日,当着满朝公卿,愿接受彻查。”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光玮继续说道:“王府府库、城外别院、各处商号货栈,尽可任由陛下派心腹大臣前去搜查,所有往来书信、账册,尽数可查验。本王麾下边关诸将,也可以传召入京,当面对质,若是查出来半分通敌谋逆的实据,本王甘愿领受凌迟重罪,绝不辩解半句。”

“可若是查无实据。”他语气陡然加重,眸光凛冽,“那今日,罗织罪名,构陷亲王,唆使敌俘作伪证的一干人,该当何罪?”

这话掷地有声,把皮球直接踢回给了周乾宸。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殿外檐角铁马忽而被风吹得叮当一响,恰似一记无声的惊雷,劈在了每个人心头。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轻易出声。

龙椅之上,周乾宸眉头紧紧蹙起,敬王主动请查,若是他不敢彻查,便坐实了是李光玮所说,他是被构陷的。

可若是下令彻查,一旦查不出谋逆的证据,那吴实一众,便要背负构陷亲王的滔天大罪,六部以及监察除了吴实这些外戚保皇党,哪个不是李光玮的人。

不要说没证据,就是有证据就能查到?

周乾宸面色变幻数次,语气沉冷:“吴实,你弹劾敬王谋逆,所呈证物,疑点重重。如今戎狼族入侵,北境局势不妙。此事,不可草率定案。”

吴实身子一颤,抬头急切道:“陛下!万万不可,敬王权倾朝野,若是放任他,后患无穷。”

“住口。”周乾宸沉声打断他,“朝堂之上,岂可仅凭一面之词,便定亲王谋逆大罪。”

他沉吟片刻,做出决断:“此事暂且搁置。朕命心腹大臣,即刻前往敬王府、城外各处别院,仔细搜查核验。同时传旨北境,让镇国将军李光瀚回京述职,前来京城对质。至于这名戎狼族俘虏,交由大理寺严加审讯,查清他供词是否是受人教唆。”

“在一切核查结果出来之前,敬王暂不羁押,依旧保留王爵,照旧处理朝政。但京城卫戍的兵权,暂且交由禁军统领接管。”

这一道旨意,已经是周乾宸的折中之法了,既没有立刻治敬王的罪,也没有全然放过这场弹劾。

保留他的王爵与朝政权限,留足余地,等待核查结果,即使收回京城兵权,可交给禁军统领,明面上看不过是左手倒右手。

李光玮听完旨意,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京城卫戍兵权,本就是他多年执掌,如今被收回,虽说禁军统领是他一手提拔之人,可到底不如在他自己手中。

周乾宸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李光玮身上,意味深长地说道:“敬王,你对此事可有异议?”

他面色如常,作揖行礼:“臣并无异议,一切听凭陛下圣裁。”

周乾宸看向满殿百官,声音威严:“今日朝会到此。所有人,各归其位。此事,不得私下妄议,谁敢肆意散播流言,以国法论处。退朝。”

钟鸣再度响起,百官纷纷跪拜,高呼万岁。

文武大臣依次退下大殿,人人神色各异,心事重重。

吴实从地上站起身,面色灰白,步履沉重。他知道,今日这一击,没有将敬王扳倒,反而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

若是后续核查,查不出半分谋逆的实证,那他和背后一众党羽,就要承担构陷亲王的重罪。

殿门之外,天光清冷,洒在李光玮玄色的朝袍之上,他走出宫门,等候在宫外的王府亲卫立刻上前,想要护持,李光玮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言。

今日朝堂之上,他虽没有被定罪,可京城兵权被夺,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席卷而来。

那些在幕后策划这一切的人,绝不会坐等朝廷慢慢核查,密信是伪造的,俘虏是被教唆的,边关的所谓密报,也定然是人为炮制。

既然朝堂之上没能一举将他打落尘埃,那接下来,他们肯定会用别的手段。

李光玮坐进王府的马车,马车缓缓驶离皇城,车厢之内,他闭着眼,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他心里清楚,大殿上的辩驳,仅仅是这场博弈的开端。

朝堂对峙,不只是明面上的厮杀,真正凶险的是暗处的暗流。

另一边,皇宫深处。

周乾宸回到御书房,遣退所有内侍,独留自己一人,御案之上,摆着那封北境急报,还有吴实呈上来的那一堆信件密报反复翻看。

没有人会比周乾宸更清楚敬王是否清白,现如今他要等核查的结果,可他也明白,核查的过程,本身就充满变数。

御书房的烛火摇曳,将帝王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江府映雪轩,江雪瑞在自己的房中来回踱步,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忧虑。

她今日虽未亲临朝堂,可父亲江崇义归来后所述之事,已让她知道了全貌,朝堂之上竟没将敬王扳倒。

敬王府这三年来对她的照拂与恩情,她始终铭记于心,可她为了当上皇后,帮助周乾宸拿到了敬王爷和镇国将军的私印。

但她已让周乾宸做了保证,夺得大权后,要留下敬王等人的性命。

如今两方争斗已经开启,可局势的走向却远超出她的预料,大朝会没能定下乾坤,现在双方斗法,要是敬王查出是她泄露的私印,她一定会被敬王府报复的,是第一个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人。

江雪瑞仿若热锅上的蚂蚁,急的团团转时,周乾宸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见其焦急模样,忙拉过人,柔声安慰:“雪瑞别急,此事我已有安排,绝不会让你受到半分牵连。敬王府那边,我早已布下暗棋,即便事态有变,也会有人替你挡在前面。”

周乾宸轻轻抚过她微颤的手背,眼眸中满是怜惜,三年前他接触江雪瑞只是为了扳倒敬王府一众,夺回大全。

可如今,他早已对江雪瑞动了真情,那份初衷早已在朝夕相处中悄然变质,周乾宸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低声道:“待风波平息,我定许你凤冠霞帔,这天下也会有你的一半。”

隐秘在暗处的李奕几乎是目眦欲裂,他万万没想自家雪瑞妹妹竟与陛下有这般纠葛。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底却像被人狠狠剜去了一块,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为了凤位,一定是为了凤位。要是他也能登上那至高之位,雪瑞妹妹是不是也会对他另眼相看?

李奕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却比不上心口那撕裂般的痛楚。他多想冲出去质问,可理智告诉他,此刻绝不能现身。

大朝会落幕后,圣旨已然快马颁往北境。

旨意写得冠冕堂皇:召镇国将军即刻离营,赶赴京师,入京面圣,核对边关调防卷宗,厘清朝堂所疑诸事。

圣旨抵达北境军帐之时,大敬朝的旗帜在呼啸的北风里猎猎作响,李光瀚接下圣旨,神色皆是凝重。

虽然他身在边关,但早已经收到京中传来的信件。

自家哥哥在大朝会上被左都御史吴实弹劾,与他一起通敌谋逆,满朝震动。

如今朝廷传召他入京对质,明面上是回京对峙,实则是把他架在了刀山火海之上,眼下北境战乱,他此时离开如何合适,可要是不回京,岂不是抗旨。

“诸位,京中风波凶险。此去京城,吉凶难料。”

副将握紧腰间佩剑,眼底满是愤懑:“分明是来平乱,竟被污蔑成私调兵马蓄谋兵变,朝中那些御史,身居深宫,哪里懂边关疾苦,王爷和将军为国征战十余年,岂会通敌叛国!”

另一名将领沉声说道:“可圣旨难违。君命如山,我们不能不去。不去,便是抗旨,坐实谋逆的罪名,到时候整个北境边军,都会被打上逆党的烙印。”

商议许久。

最终定下,李光瀚等人还是准备回京,为防路上生出变故,只带两百精锐亲卫,轻车简从,不张扬,日夜兼程,尽快赶回京城。

只是李光瀚心里清楚,京中那股想要置敬王于死地的势力,绝不会坐视他们安然抵达京师。

出发之日,天还未亮,五辆马车,两百披甲亲卫,列队出了北境大营。马蹄踏过冻硬的土地,扬起阵阵尘土,一路向着关内进发。

一路行来,前几日尚且还算安稳。

进入中原地界,山路渐多,两侧高山连绵,林木茂密,山道狭窄,乃是最容易设伏的险地。

这一日,行至黑石峡,黑石峡两山夹峙,峡谷狭长,谷底只有一条蜿蜒山道,两侧峭壁高耸,古木参天。秋风穿过峡谷,呜呜作响,风声掩盖了一切动静。

李光瀚坐在主马车之中,手中捧着边关的调防底册,反复翻看。他眉头紧锁,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大石。

“将军,前方峡谷地势凶险,是设伏的好地方,只怕此处不宜久留。”亲卫统领沉声禀报。

李光瀚点头:“传令下去,全军提高戒备,加快穿行,所有甲士分列山道两侧,护住马车,速过峡谷。”

两百亲卫立刻应声,队伍加快行进,鱼贯驶入黑石峡。

就在队伍大半进入峡谷之时。

轰隆——!

山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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