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宁六年,九重宫阙庄严肃广,天还未亮,百官已陆续入宫。
朝堂上,烛火通明,文东武西,两班大臣按照品阶已经站定,一身玄色绣着五爪蟒纹朝服,腰束白玉带,带钩上嵌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的李光玮,站在文官最前面。
在他身后站着的是正二品的左都御史吴实,此人除了是都察院的最高领导者外,还是皇太后的哥哥,当今圣上的舅舅。
近年来,本是个吉祥物般的左都御史竟也慢慢有了实权。
特别是近一月,京中暗流汹涌,镇国将军前去北境平乱,都察院却屡次上折子弹劾他手下商行偷税囤货,或是参他在军中结党营私。
这些事虽已被敬王压下,可这几日竟越发恐怖,隐约有风声流转,说是镇国将军李光瀚与塞外之间来往密切,才迟迟平乱不归。
虽然没直言通敌谋逆四字,可话里话外尽是其意,往日里偶尔私语、眉目交流的朝臣们此时皆垂手而立,鸦雀无声。
大殿气息凝滞如铁,压的人喘不过来气,钟鸣声打破了满室寂静。
内侍尖细绵长的唱喏声穿透大殿:“陛下驾到——!”
百官齐齐躬身,跪拜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唯有最前头的敬王依旧肃立不跪,拱手作揖,这是他身为异姓王的特权,也是陛下亲下圣旨的殊荣。
殿中百官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甚至还有内侍从后殿搬来一把金交椅,椅子是紫檀木做骨,贴着金箔,椅背正中雕着一只五爪蟒,蟒目嵌着一对米粒大的红宝石,扶手上雕着螭虎,口中各衔一颗白玉珠,椅面铺着墨绿色的锦垫,放在御道西侧。
御座下方,李光玮作揖后径直坐在金交椅上,龙椅之上,明黄色龙袍加身的年轻帝王周乾宸,面容温雅,眼底却深沉难测。
他淡淡扫过敬王的端坐的身姿,袖中的手指无声攥紧,心底的屈辱隐忍好似地底暗火,只待一朝燎原。
“众卿平身。”
帝王声音平淡温和,听不出喜怒,却让整座大殿的空气愈发凝滞。
百官起身,依次垂手归位,无人敢率先言语。
往日朝会,必先由各部尚书禀报国事、钱粮、灾情、吏治诸事。可今日,无人出列启奏,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金交椅上的那道玄色挺拔身影上。
李光玮垂眸端坐,神色淡然,仿佛对这满殿暗流、风雨欲来全然不觉。
片刻死寂之后,终于有人踏出班列,是左都御史吴实。
他身着绯色御史官袍,手持笏板,面容肃然,出列跪伏在地。
“臣,都察院吴实,有本启奏,事关社稷安危、北境存亡,惊天大案,不敢不奏!”他声音铿锵凛冽,震碎满殿死寂,字字沉重,砸在所有人心头。
周乾宸眸光微沉,淡淡开口:“卿且奏来。”
吴实伏身叩首,抬眸之时,双目赤红,神色悲愤凛然,字字泣血:“臣弹劾——当朝敬王李光玮和其弟镇国将军李光瀚私通外族,暗联边关镇将蓄谋逆反,意图兵变!罪证确凿,恳请陛下圣断,好以正国法,以安社稷!”
一语落地,仿若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中,百官皆是呼吸齐齐一滞,心头巨震,都察院近月来的反常,早已让他们心中有了猜测,可如今真到发难时,每个人都免不了浑身发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光玮身上,这是要变天了?
随即,满殿众人皆齐齐下跪,有官员高呼:“请陛下明察,敬王和镇国将军素来忠心耿耿,断不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一时间,殿中附和之声四起。
周乾宸目光在朝堂上扫了一圈,这就是他周家的江山,表面姓周,实际却姓李!
这些个大臣们口口声声忠心社稷,却一个个都是李家的故友旧朋,当真可笑。
他面上依旧平和,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沉沉寒浪,目光最后落在李光玮身上,与其幽深如潭的眸子对着正着,那眸子里看不出半分惊惶,倒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周乾宸指尖缓缓按住龙椅扶手,指腹微收,他等这一日,太久了,无论如何他都要扒下李家的一层皮。
否则,他这一辈子就只能是个傀儡!
沉寂数息,帝王温声再起:“卿所言诛天大罪,可有证据?”
吴实再次重重叩首,高声朗道:“人证和物证俱全,环环相扣,绝无虚言!”
他话音一落,满殿鸦雀无声,连那些方才还在为李家求情的官员也纷纷噤若寒蝉,不知吴实手中究竟握着怎样的铁证。
吴实身后立刻有两名御史捧着厚厚一叠数封泛黄信纸和边关密报誊本等快步上前,呈递御前。
文武百官心神大乱,不少官员忍不住低低侧目,看向端坐在金交椅上的敬王李光玮。
所有人都以为,纵使敬王权柄滔天,心性再稳,骤然被弹劾谋逆重罪且罪证这般确凿,此时也应心绪浮动。
可无人想到身着玄色五爪蟒朝袍的李光玮,自始至终都神色淡漠如初,没一丝的惊慌恐惧。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覆下,眸中无一丝情绪,唇角平直清冷,周身威压沉敛如山,不见半分的慌乱狼狈,反倒有一种风雨压身,我自岿然不动的凛冽傲然。
周乾宸看完信件密报,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面容上怒气明显,他把密报合上,重重摔在御案角上,朝堂上落针可闻,众人皆听到周乾宸压抑着怒火的声音:“给诸位大人看看。”
内侍忙将信件密报等捧起来,不敢看向坐在御座下方的李光玮,绕过他,将折子递给了站在前排的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接过去,展开那几封书信观看,第一封是敬王写给镇国将军的信。
“北风紧,雁南飞。故人约我于阴山之下,共猎黄羊。我思之再三,此约不可不应。然猎场之事,非一人可成。弟在边关,猎犬在手,若肯助我一臂,则黄羊可擒矣。事成之后,猎场我兄弟二人分之。故人远来,以皮毛为酬,不与争肉。”
第二封则是镇国将军的亲笔回信。
“猎场之事,弟已知悉。猎犬已备,只待号令。然北地苦寒,猎犬需先饱食,否则无力追羊。兄处若有粮草,可先拨三万石至雁回关口,弟自会安排。故人远来,不可使其空手归。兄可先备黄金千两、绢帛五百匹,弟遣人送至阴山脚下,以示诚意。至于猎场分肉之事,弟无异议。但有一言:故人若贪心不足,欲取猎场,则弟当与兄共逐之。”
还有数封是镇国将军与戎狼部可汗的信。
“前日所议之事,我已禀明敬王。敬王同意,事成之后,我兄弟二人与可汗平分天下。可汗取草原,我二人取中原。永为兄弟之邦,不相侵犯。黄金千两、绢帛五百匹,不日送至。三万兵马已调至雁回关口,只待可汗南下,便可会师。”
话虽然隐蔽,可朝堂上的人哪里会不明白其中意思,最让人惊心的是,这些信件上的字迹一看便是敬王和镇国将军的字迹,且信件上还落着两人的私印。
从没有听说过两府中的私印丢失,私印这种非得极亲近的人才能接触到的东西,要说不是敬王和镇国将军本人写的,只怕谁也不会相信。
除了几封信外,信中相关的调取兵力和粮草的军令、经手之人、暗号信物都一一列明,与物证中的来自北境的密报誊本相互印证,令人无从辩驳。
吏部尚书看完,面色如土,双手微微发颤,将信件密折传给了下一位官员。
书信在殿中逐一传阅,每位看过的大臣都神色各异,有的额头沁出冷汗,有的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还有的悄悄将目光投向李光玮,却见他依旧端坐如松,仿佛被弹劾之人与其无关。
信件密折从文官到武官传了一圈,最后回到内侍手里,内侍把它捧回御案前,放在皇帝手边。
李奕身为内卫府指挥使,站在御座西侧,早在这些信件密折被呈到御案上,陛下观看时,他便看到了。
特别是信件上所盖的敬王和镇国将军的私印,那印鉴鲜明如昨,正是当初江雪瑞好奇时,他偷偷拿出让其观摩把玩过。
私印的重要和私密,李奕并不是不知,当时他见表妹难得有了感兴趣之物,便毫不迟疑就将其带出父亲和二叔的书房,让其把玩下便送还回去了。
可此刻这印鉴竟赫然出现在这通敌叛国的罪证之上,李奕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直窜天灵,攥在暗处的手指微微发白。
自家父亲和二叔有没有谋反之心,李奕最是清楚不过,况且就算要谋反,以两人势力如何需要勾结异族。
御座下端坐的李光玮,似是察觉到了自家儿子看来的目光,平淡无波的眸子与其对视。
见李奕眼中流露出的一抹愧疚,他一愣,随即安抚地展颜笑了笑。
龙椅上的周乾宸用手指按住了重新回到御案上的谋反证据,像按住一头随时会咬人的兽。
“众卿都看过了?”周乾宸问。
没人回答。
“朕问你们,都看过了没有?”群臣面面相觑,大殿之内依旧鸦雀无声,连殿外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良久,武定侯许宏博年迈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臣等看过了。”他这一开口,身后几位臣子也纷纷附和。
周乾宸目光沉沉地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李光玮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敬王,吴实所奏你怎么说?”
李光玮缓缓起身,那双深邃寒潭般的眸子,淡淡扫过依旧跪伏在地的吴实,继而缓缓掠过满殿百官,最后落于龙椅之上的帝王面容。
他眸光凛冽,却无半分卑微请罪,只有俯瞰众生的漠然与掌控一切的从容,满殿喧嚣无声压尽,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下一瞬,李光玮薄唇轻启,声线低沉冷冽,磁性沉沉,不高不低,却清晰响彻整座大殿,字字震人耳膜:“吴大人口口声声说本王和镇国将军通敌谋逆。敢问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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