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素来稳重文雅,神清骨秀如温润美玉,他从来对家人温柔体贴,不曾显露过半分官威与冷厉。
如今一声厉喝,显然将一旁的妻子和母亲都镇住了。
顾朝雪怔愣过后,心底泛起丝丝感动的涟漪,郎君维护相信她,关乎妻子忠贞的事,他是全然相信她的。
甚至为了她公然抗拒母亲的权威。
林氏脸色铁青,手指微微颤抖着,显然气狠了,她嘴唇嗫嚅半天,说不出一个词。
顾朝雪感动归感动,此刻却不能再火上浇油惹得矛盾激化,伤了他们母子情分。
她连忙打圆场劝解道:“母亲定然有什么误会,也是我的错,没有第一时间和郎君说清楚……”
“你看,她自己承认了!不第一时间向你解释就是心里有鬼,她在隐瞒!她在想如何哄骗你,如何糊弄我们母子俩!”
顾朝雪一下白了脸,她确实隐瞒了发生在驿站的插曲,这是她打心底不愿面对的狼狈,是她刻意逃避忘却的,又怎会马上放下心里的芥蒂同郎君说呢?
说什么?说她怀疑是母亲干的?
“够了!”沈云砚声音仿佛粹了寒冰,有些冷酷无情。
婆母激动的情绪被儿子骤然打断,她瞪大眼,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为了区区一个狐媚惑人的女人,公然厉喝自己的母亲!
她这些年的教养之恩,竟然抵不过一个女人的甜言蜜语?!
顾朝雪瞧见婆母脸色青了又白,摇摇欲坠似要马上倾倒,她眼疾手快地去扶母亲,却被林氏一把打在手背上,发出一声脆响。
“母亲!”沈云砚的怒火转为焦急。
顾朝雪被婆母大力推了一个趔趄,她瞧见郎君疾步扶住了晕倒的母亲。
沈家夜里一阵兵荒马乱,又是烧水煎药,又是速请郎中照看。
直到婆母服药歇下,沈云砚这才关照到一旁等待许久的妻子。
“雪娘,你先去休息吧,我在这里看照娘。”
顾朝雪一直想找机会与郎君解释,即使郎君相信她,她也要将事实诉与他听,她怕不解释清楚,母亲每次拿这事来抵郎君。
日子久了,猜疑嫌隙的心便会滋生,再坚定情感也会被猜疑的蛀虫腐蚀。
顾朝雪启唇,却张不了口,她瞥到郎君眉眼皆是疲惫,那是抚育他长大的母亲,他此刻担心生母心力憔悴,她无法感同身受,也不忍再惹他烦恼了。
还是以后再说,她与郎君来日方长。
顾朝雪点点头,离开了婆母厢房。
……
皇宫,清思殿。
思情作为中宫的掌事女官,于宫内沉浮十余年了,此刻却像个刚进宫的小丫鬟一般,频频在门口张望,不时地双手合十做祈福状,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陛下别来陛下别来,
“姑姑,娘娘叫你。”
思情闻言从祷告中惊醒,随即进入主殿一旁的偏殿。
偏殿素净幽冷,没有白幡,皇后也没有着缟素,只有头上簪一堆素白绢花,这是不像祭奠的祭奠。
供案上只一副无字牌位,燃着两根素烛,一切都简单到了极点。
皇后隐隐绰绰的泣声无端显得幽冷,令人闻之哀伤,也忍不住暗自垂泪。
裴念真踏入偏殿时,瞥见皇后暗自伤神,背影寂寥落寞。
她只会对弟弟这般情伤。
他默不作声地从思情手里拿过供香,走到牌位前插于炉中。
“还望母亲保重身体,切莫忧思过度。”
皇后对儿子的关心置若罔闻,思情在一旁看得着急却没有办法。等太子出殿后,她急忙追上去补救道:“娘娘只是哀伤,对殿下冷淡了点……”
太子微微颔首,含笑打断了思情的话:“我自是知道,姑姑不必多虑。”
看见太子温和疏离的笑,思情想替娘娘争辩的心也淡了,储君心思愈发不可测,她看不出他的真实情绪,怕自己好心办了坏事,惹得殿下厌烦。
“陛下到——”
内侍的声音由远及近,思情心口跳了一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陛下来了,他从不来的。
来了便意味着他承认错了,意味着他低头了,可他低头也低得不甘心,还让内侍宣告他的来临,如此高调。
皇帝即使老去,也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姿卓越,太子也是掐了父母的优点长,遗传了母亲雪白的肤色,与父亲清俊威严的眉眼。
皇帝在皇后面前,总要演几番父慈子孝,他拍了拍太子肩膀以示亲近:“你督战剿匪有功了,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多谢父皇,儿臣明日再来向父皇禀报。”
语罢,太子就告退了。
皇帝见状很满意,他本就志不在太子,被皇后冷落久了,忍不住低头,也不想被其他人看到这一幕。
思情也识趣地退开了,她候在殿外,不一会儿听到殿内打砸和斥骂的声音,那激烈程度,听得她心惊肉跳。
果不其然,皇帝怒气冲冲地从殿出来,天子一怒,宫人们皆瑟瑟发抖伏跪在地。
谁敢窥见皇帝此时的狼狈,戳破男人低头却被妻子拒绝,脸面尽失的真相,谁就不想要自己的小命了。
“皇后德行有失,禁足一月,罚俸三月!”
皇帝冷冷撂下一句就走了,等皇帝走远,思情推开门,瞥见皇后红眼憔悴的模样,她忍不住说道:“娘娘你这是何苦?与陛下为难就是与你自己为难啊,后宫的女人谁不争君恩,你一次次地把陛下往外推,我实在是担心你。”
思情的关心不无道理,只是皇后不甚在乎,她早就对这个虚伪利己的男人没有了爱,纵使他是皇帝又如何?
他的触碰依旧让她反感。
想到这里,皇后唇边溢出一丝讥诮:“现在,他不也还是忌惮国公府,才来频频找我和好的吗?这其中几分虚情,几分真意?”
思情回忆,说来也是奇葩,高国公高景实在争气,他家门式微,却能力心性出众,子孙后代也个个出类拔萃。
现在高景的门生已经遍布朝野,他也自成气候,与楚王党分庭抗礼,他虽表面上是皇帝授封的国公,实际上早已是太子一党,若是哪天太子逼帝退位,高家绝对第一个冲在前头,维护皇后的利益,维护太子的利益。
皇后问思情:“你觉得皇帝后悔吗?用高家子弟,打造出一支强悍的军队,他想兵将分离,可一旦兵将分离,那军队就软弱无力似一盘散沙,根本打不过敌军。”皇后摇了摇头:“他老了,不得不妥协,失去强悍的军队,犹如失去左膀右臂,他不敢。”
说到这里,皇后突然笑了起来。
思情哪里敢答话,只默默低头,听着皇后的冷笑。
……
距离上次母子争吵,已经一月有余,顾朝雪不知郎君和婆母详谈了什么。
也许是婆母病了力不从心,也许是郎君真的说服了母亲,总之,林氏不再为难顾朝雪。
甚至于顾朝雪能感到婆母在用她别扭的方式弥补她,顾朝雪一下受宠若惊。
这天,沈云砚的调令来了,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金满城一别已经两月有余,顾朝雪以为贵人们已经忘记了郎君。
许诺给小人物的话语总是做不得数的。
现在想来,顾朝雪觉得自己狭隘了,刺史虽然严厉得不近人情,当初想直接牺牲了她,但刺史公正且赏罚分明,公子就更不必多言了。
她向来觉得他高傲得犹如夜空高悬的月亮,只是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是不屑于去哄骗她一个妇道人家的。
有什么不答应的,他直接拒绝便好,别说婉拒了,他就是直接厉声斥责她的攀附,她都得受着,都得道谢。
虽然不知道公子的家世,但可以想象是她得罪不起的人。
调令公函发到了谷城县县衙,县令拿到手里的牒文,恍然之中又有种果然如此之意。
他就知道沈云砚不会止步于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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