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依然温和有礼,只是语气冷淡疏离,整个人仿佛冰雕玉琢般的清冷,懒淡地掀着眼皮盯看着她。
公子仪容俊美,光彩堂堂,浑身是煊赫家世涵养出来的一身矜冷气质。
一连分离数日,伤势带来的苍白病态被悉数治愈,公子容光更甚,令人见之自惭形秽。
顾朝雪追得匆忙,还没来得及酝酿好要说的话,骤然瞧见公子疏离的态度,一时讷讷的,不知该如何自处。
她原想向公子道谢,感谢他多次为她解围,可是会不会显得太攀附了?
郎君方才说过邀功的话,她此刻再蜂拥上去会不会让公子厌烦,进而轻看他们夫妇。
平日里对公子献媚讨好的人定然多如牛毛,她这般直愣愣地追出来,一丝礼物也无,就轻飘飘说几句虚无缥缈的感谢之言,如何得到公子青睐?
顾朝雪有些挫败,她不安地绞着一双手,抬头瞥见男人深邃漆黑的眼眸,那双眼眸深似无底寒渊,引诱她脱口而出道:“我代郎君送送公子,还望公子替郎君多美言几句。”
空气里一片寂静,春日的北庭仍然冷意凛冽,寒风吹进顾朝雪的衣领里,带起一小片颤栗。
顾朝雪拢了拢衣裳,尴尬极了,她心里推演几番话术,最后脱口而出的竟然是最不经思考之语。
求人办事竟然用命令般的语气。
顾朝雪脸颊噌得红成一片,怎能如此和公子说话?
公子的轻笑声传来,有些放肆和不羁,顾朝雪抬眸,瞥见公子弯成一轮弦月,充满笑意的眼眸。
她怔了怔,公子素来稳重有度,虽然年少,却是少年老成,很少会这样狂放不羁地大笑。
眼下猝然一笑,充斥着少年人的轻狂与朝气,颇有魏晋名士的风流与不羁。
顾朝雪蓦地忆起从前和公子的一个对话。
那时她自觉照顾公子一个外男颇有些尴尬,便想找些话题来缓解气氛,可如何与贵人闲聊,如何把握分寸不惹人厌烦却有些难度,一不小心就会越过界限,显得她刻意窥探公子的家世和背景。
她思索半天,便想着从年龄入手,问询道:“公子年龄几何?”
公子答:“一十又七。”
顾朝雪闻言微微颔首,反应过来后,她忽然瞪大眼睛惊讶地重复道:“一十七?”
公子不解地看着她,对她大惊小怪的失礼微微蹙眉。
顾朝雪有些尴尬,见公子喝完药她就捧着药盅,慌慌忙忙地逃了。
此时此刻,她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公子只不过是位年方一十七的少年郎罢了,算起来她还比他大一岁。
清朗磁性的嗓音落在顾朝雪耳中,意识到被比她小的少年郎取笑,顾朝雪脸颊发烫,她有些挂不住脸,只想遁地而逃。
公子一向守礼,从不曾这样放肆大笑,是她说了谬言惹得他不羁放纵的。
公子笑够了,收敛了面容,又是一副如冰霜的玉雕面容。
收放自如。
“一切都听嫂嫂的,沈兄此番劳苦功高,昨夜那般英勇,众官吏皆有目共睹,不需要我多言,刺史定然抢先替他谋划。”
顾朝雪闻言点点头,感激道:“多谢公子,您真是我们夫妻俩的贵人。”语罢,她觉得言语浅显,又补上一句:“他日若有机会,承蒙公子不弃,妾自当携礼登门告谢,只是不知公子家住何处。”
裴念真瞥见女人眼露感激,他心底微嘲,天真地有些愚蠢。
“嫂嫂客气,不必多礼,若有缘自会再见。”
等女人走后,裴念真心底微哂,说什么沈云砚正人君子,高洁磊落,到头来还不是虚伪至极。
冒认他的功劳,只为哄骗一个女人为他倾心?
那谎言单薄得像层白纸,轻轻一戳就破了,沈云砚随时有被揭露的风险。
他看沈云砚真是昏了头了,尽做出些愚蠢荒诞,啼笑皆非的事情来。
……
七日后,谷城县沈府。
林氏自从得知媳妇失踪的消息后心情大好,也不去烧香拜佛了,也不诵读经文了,日日爱和府衙的官眷们一起抚琴焚香、点茶插花。
其中她最喜欢的,还是跟其他官夫人一起讨论儿媳,根据画卷去相看官家小姐。
其他官夫人好奇道:“县丞大人是个洁身自好的,现已有妻不肯纳妾,夫人还相看什么呢?”
林氏诉苦道:“儿媳久未怀孕,我实在忧心,我与她约定成婚一载未孕,便许郎君娶平妻。”
林氏捧着一张画卷仔细观察,她摇了摇头,画中女子容色有差,不配她儿,丢下一张,又拈起另一张,这张容色太过,和她原来儿媳几分相像,更不可以!
挑挑拣拣,林氏竟找不到一个适合的,这谷城县就是荒僻,连个顺眼的媳妇人选都难以找到。
当年京中那么多佳人贵女,她儿有那么多选择,却偏偏娶了个伎子!
想到这里,林氏不禁有些怨怼那些冠冕堂皇的士人,他们自诩清高,私底下妾一个个纳,歌舞声色样样都来,她儿只不过为一个伎子出头,比起那些惧怕罗贵妃侄子的,在晚宴旁畏缩得跟鹌鹑似的官员品性相比,不知好了多少。
结果他们根基浅,没有权贵依仗,人微言轻反而被弹劾贬到了边陲。
林氏想到这里,也无心去挑选儿媳了,等她和儿子重返京城,自有好女儿等她去选,何必在这里矮子里拔高个?
林氏辞别官夫人们后,就携着春兰回家。
林氏一走,其余官夫人就围聚在一起,一个发问:“林氏以往并不和我们来往,如今是为何?”
“我猜,多半是儿媳被送往佛寺修行,她得了清净自然心里好。”
“清净?”
“你就不知道了吧,林氏一直以儿媳为耻,从前不与我们交往,恐被人耻笑调侃,近来却改了性………”
……
林氏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归家看到儿媳的那一刻,她的脸色陡然沉了下去,但瞥到儿子在一旁,又缓了缓神色,走到沈云砚身边,仔细端详儿子:“总算回来了,娘这就去做些你爱吃的菜。”
母慈子爱,全程忽略了顾朝雪的存在。
面对母亲刻意的忽略,顾朝雪难免失落,可低落之余她又有些幸运,驿站之事应当不是母亲做的。
否则,知道公子和自己共处一室的母亲绝对会借机对她发难。
“儿,你陪娘聊聊。”林氏拍了拍儿子沈云砚的手,却发现儿子对她心不在焉,全副身心都牵挂到一旁女子身上。
林氏有些不满,可见儿子在场她按耐下了,她慈言道:“春兰,你先带媳妇去休息整顿一番。”
顾朝雪有些受宠若惊,婆母以往对她往往是直呼其名,从不曾唤她儿媳。
预料的发难没有到来,反而是婆母堪称认可的一句儿媳。
一丝雀跃袭上心头,顾朝雪高高提起的心终于落下。
……
禁庭之内。
裴念真回到东宫,一番沐浴修整后,李内侍观察储君神色,试探斟酌道:“殿下,今日是皇后生辰,可要去请安问候?”
李和朔心里忐忑,按道理他是绝对不会不合时宜说这话的。
皇后生辰,从不会大操大办千秋节。朝臣百姓也从不起疑,都只当大雍崇尚节俭素雅,前年更是大刀阔斧地整改奢靡之风。
而皇后本就贫寒出身,更是以身作则,从不奢靡无度。
实际上皇后不操办的缘由,禁庭内知道内情的人屈指可数。
论起来这桩皇家秘辛,要从十多年前说起。
那时皇帝还是储君,下江南时不甚遇险,独自流落时被一个怀孕的女人救回了家,当时女人孕期已经三月有余,其丈夫被征去西北打突厥。
皇帝见妇人孤苦无依,独自支撑实在困难,伤势渐好后就将妇人带到京城一座私宅看顾生养。
妇人请求皇帝派人去寻丈夫,却死活找不到丈夫踪迹,知道丈夫九死一生的消息后,孕妇郁郁寡欢,险些随先夫去了。
皇帝趁着妇人暗自伤神,孕期多思多虑、伤怀脆弱之际,天天温柔安抚,想各种办法逗妇人开怀,几乎是无微不至的照顾,后来又倾诉衷肠告白,妇人渐渐动了心。
后来妇人无意间发现皇帝身份,她又感动又惶恐,九五至尊屈尊降贵来讨她的欢心,她答应了皇帝的求爱。
皇帝给她造了个假身份,当时门庭低微、人丁式微的高家,凭空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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