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下去吧。”刺史挥退了呆头鹅般站立的两个小卒。
刺史素来雷厉风行的步伐变得有些软弱,他拿不定主意,进而踌躇不前。
帐内是年轻夫妇温柔小意,帐外是少年储君冷意凛冽,他不知是进还是退。
瞥到身边烨然若神仙中人的太子,储君不是单纯的绣花枕头,刺史回忆起昨夜此人的英姿。
太子长臂张弦拉弓,少年人锐气勃发,身姿英挺如神兵天降。
转眼利箭如流星出鞘,箭无虚发,几息之间就将那挟持妇孺的盗匪一一毙命,这非人的准度与力道,瞬间就在敌军内部引起了恐慌。
见匪首已然毙命,一群乌合之众顿时作鸟兽状四处逃散。
敌军自乱阵脚之后攻寨就顺利多了,大部分敌人不战而降,待攻下营寨,安排好伤患救治之事,回到大本营的刺史才得空仔细观察这位英姿矫健的年轻人。
他观察的档口,罗简听闻喜讯赶来,见这位公子在场,喜出望外的得意神色迅速灰败下去,素来张扬跋扈的个性显得有些唯诺。
能让罗简忌惮的人不多,刺史心下有了猜测,直到罗简行礼尊称“殿下”后,刺史才知这位公子竟是天家正统,嫡系血脉,未来的君上。
都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今君上倒是舍得太子犯险境。
刺史惊讶了几息便坦然自若,他虽久居边陲,也不是那消息闭塞之徒,耳闻过太子的美誉。
太子虽年少,却有悲悯的仁心,仁爱却不是优柔寡断之辈,他治水患、赈旱灾、查贪墨,手段雷霆,桩桩件件都能做出政绩来,深得朝臣和黎庶的人心。
只是未闻其在军事上的成就,昨夜一见,毫不逊色于军中久经风霜的老将。
天家之子,果然倾注了皇家的心血,容止、德行、能力皆出类拔萃,当是天纵之才。
虽然得知储君微服私访,可刺史不是折腰攀附的人,自然也不屑去邀功讨好。
只是沈云砚的功他得替他邀上一邀。
此前,他心里对沈云砚有很大的偏见,临任北庭都护使的罗简派人告知他,朝廷空降一个能人协助他。
他还在猜测是哪位朝廷悍将,也许是昔年战时旧友也未必,谁知是和武将分毫不沾的一个青衫儒生。
不知是哪位世家子,抑或是哪位皇亲国戚,送来战场儿戏镀金。
来了一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罗简还不够,又送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
但罗简好歹诸事不问,不会胡乱指挥,就怕来些不懂军事,只会纸上谈兵、固执己见的儒生坏事。
帮不到半点忙,还得滥用精兵去保护他,简直是给战事添乱。
怀揣着心里的怨气,刺史最初给了沈云砚一些下马威,那青年不卑不亢地受了,不仅毫无怨言,反而加倍认真对待公务,应付他的挑刺,到后来他都不忍心去为难一颗赤子之心了。
那青年官员夙兴夜寐,探地形、抚人心、论兵策,硬生生用行动让他改了观。
改了观,再了解到青年被贬谪的过往,他心中难免惋惜可怜他的遭遇。
再加上昨夜强硬地打晕他,罔顾他妻子性命,让刺史一向公正分明的心有了愧疚亏欠的私情。
眼下千好万好,这对年轻夫妇均有惊无险,平安归来,他便主动邀请太子来见一见沈云砚,让其在储君面前露个脸。
只是眼下沈云砚与他妻子在帐内温存小意,时机实在是不合适。
刺史见太子一言不发,有些头疼,难道这位主这般喜欢听墙角么?
“殿下,不知沈云砚之妻是何时来的?请您移步议事堂,我去唤沈云砚出来。”
“不必。”太子只轻笑几声,“让他和妻相守一会儿吧,昨夜他们夫妻想必惶惶不安,不急于见本宫。”
刺史颔首应是,心觉太子果然仁心,体贴下属,应当是明君之相。
“刺史有事先去忙吧,本宫自去转一转。”
刺史走后,太子立于原地如玉雕,神色无波无澜无悲无喜。
远处侍立的卫锋见状,用手肘掇了下呆愣的卫凌,见卫凌澄澈的黑眸露出疑惑,他心里叹了口气,自己上前道:“殿下有何吩咐?”
“你先领兵回程探路,若楚王的人阻拦,不必留情。”
卫锋拱手应是,却踟蹰不肯退下,他揣测着殿下的用意,按照以往惯例都是他同卫凌一道,从不曾分开,如今是为何。
太子淡漠的瞳孔一转:“卫凌我有他用,你可即日启程。”
卫锋拱手告退,瞥了瞥太子神情,察觉主子心情不佳,他会意地一并拉着卫凌告退。
卫凌不大会察言观色,没有清晰的指令便木如呆鹅,还是不要在这里碍主子的眼了。
……
任帐外如何寒意凛冽,帐内却是温暖如春。
沈云砚瞥见妻子的泪眼,恍惚以为自己到了黄泉,不然如何得见妻子容颜呢。
妻子清透的眼泪一滴滴坠落,他忙不迭伸手去接,泪滴在手心砸出一朵滚烫的泪花,烫得他手指微微颤抖。
眼泪在妻子水洗过一般,素净白皙的脸上氲出一道湿痕。
“郎君,你哪里受伤了,怎么衣袖上、被上都是血渍?”
是梦又如何?
沈云砚揽住妻子,没有言语,他的心狂跳不止,难以将息。
妻子温热的手指触上自己的唇,她轻轻一捻,指尖一抹血色。
沈云砚瞥见妻子怔愣,抓着妻子的指尖,启唇轻轻一抿,是血腥味不错。
难道这不是梦吗?
被郎君抿过的手指,感受到湿热的触感,顾朝雪心头一跳,她颤栗着收回手指,抬眼瞥见丈夫唇上一抹血红暗色,苍白病态的脸上唇边却是艳色,莫名有些妖冶。
“你无事就好。”
仔细听,郎君的声音有些颤音和惶恐,顾朝雪心里堵得慌,她急忙补充道:“多谢郎君昨日救我!”
妻子泪眼朦胧中透露着依恋与感激,沈云砚微微蹙眉,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他佯作失忆,不解问道:“昨夜之事自我晕过去之后,便记不大清了,妻可与我说说。”
“昨夜我远远瞥见一支利箭袭来,穿透我身后贼寇,想必是郎君射的箭。”
沈云砚突然觉得喉间有些干涩,心底泛起苦意。
要解释吗?
其实那身手矫健的英武之人不是他,他并不会武功,从前只知读圣贤书,打磨锦绣文章,不曾摸弓射箭。
妻不知道他不会武。
妻子眼里是敬仰、是感激,充盈着对他的欢喜和依恋。
“然后呢?”
“然后郎君你派来埋伏敌人的精兵,将那些挟持妇孺的匪首一网打尽,我就知你神机妙算,算无遗漏。”
妻子眼眸亮亮的,充满了信任,“我当时虽然害怕极了,但是遥遥看到你,就知道你会想办法救我的。”
沈云砚闻言若有所思,没有否认。
他觉得自己小人,可是此刻突然口笨舌拙,说不出话来。
要他如何解释,语气苍白地告诉妻子他没用,昨夜一并被人打晕了去,险些害她丢掉了性命。
他的伤也根本就不是战斗的原因,而是窝囊地被人击晕而丧失意识。
说他战斗受伤,那都是挽颜矫饰、冠冕堂皇之言。
他如何告诉她,营救她的另有其人,根本不是他。
沈云砚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卑劣,做尽小人行径,但他此时就是难以言喻,他不想解释,不想看到妻子失望的眼神。
她是如此信任自己,结果自己在关键时刻并没有起到半分作用。
他辜负了她。
她会觉得郎君没用,她会对自己失望的。
沈云砚低垂着眼睫,决定冒认下这份功劳。
顾朝雪瞥见郎君面色郁郁,情绪有些低落,只当他身体不适独自忍痛,她关怀道:“郎君哪里不适,我这就去叫郎中来。”
“别。”
沈云砚指尖先是拢住妻子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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