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娇舟回了个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后淡定地收回视线,神情未变,只有眉尾细微地挑起了点弧度。
“听着二位应是商讨要紧事,本官刚才开口没搅扰到你们吧?”
谢勋当然是摇头,程诚没见过陆娇舟,不过他毕竟有眼睛有耳朵,当今天上地下,哪里还有一个人尽皆知的“陆将军”?
只有陆娇舟了。
程诚因着钱禄自然是知晓陆娇舟的来意,借着谢勋暂时移开视线的功夫往后退了一步,跟陆娇舟搭话:“下官程诚,见过陆将军。”
“程大人。”陆娇舟不顾他态度究竟是好是坏,只将正事往台面上摆,“司刑台与禁军协作的公文要兵部盖章。本官……”
陆娇舟伸出手,木临仕双手将公文呈到她的手中。
陆娇舟眼睛弯着,却看不出什么笑的模样,皮笑肉不笑续上后话,模样与威胁别无二致:“……本官拟好了,特来盖章。”
程诚虽说早有预料,但眼角还是无可自抑地抽了下:“下官……下官现下还有要事与谢大人商议,一时难以有空闲,陆将军不妨改日再来。”
谢勋微笑:“程大人说得这是什么话?若如此说,还是谢某让大人辛劳了,实在抱歉。”
程诚忙摆手:“不敢不敢,为谢大人效力,为朝廷分忧,本就是下官的分内之事。”
谢勋顺着他的话继续道:“程大人果真是深明大义之人,谢某自然不愿大人辛劳。碍于今日尚书大人休沐,若是程大人一人应对谢某与陆将军的事务……未免独木难支,谢某确实于心不忍。”
程诚微感不妙:“谢大人的意思是……”
谢勋温声道:“谢某今日路过周府门楣,稍微多考量了一步。若是程大人因为账册的事情难以分身,总该有人来处理余下的事情。
所以,谢某特意进了周府,将安排在今日休沐的周大人叫了起来。算算时间,他应该快到了。”
陆娇舟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但忍住了。
她摸了摸鼻子,煞有介事地点头:“谢大人思虑周全,是本官欠考量了。既如此,本官便到其他地方,等那位周大人来了?”
不等程诚开口,陆娇舟眼睛一弯,落在程诚的眼里,她笑的愈发瘆人了:“两位,慢慢聊。”
更令程诚心惊肉跳的是下一句。
“毕竟,粮草究竟去向何方,这件事本官也很好奇。若是朝廷批出的银两如此丰厚,那粮究竟往哪儿去了?
陈将军选的地方可出奇得很,几乎要把我们营变成一座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了……”
她的话语里带着意味不明的嘲讽,不过度拿捏的很合适。就算有人想往深去做文章,琢磨下味,又揪不出什么大错。
说到底,陆娇舟确实是立于战场之上的人。身在其中,换谁都得有怨气。
“陆将军,慎言。”谢勋小幅摇了摇头,微抬下巴,“先去里面歇着吧,站在这儿那么久,应该累着了。庭书,给陆将军倒杯茶,一路赶来应该口渴了。”
还真是琴瑟和鸣,妇唱夫随。
程诚内心腹诽却一句话都插不进去嘴,只听两人一来一回就把事定好,脸上的笑几乎要挂不住。
程诚依旧想负隅顽抗一下:“陆将军今日所需,相关事宜一般是由下官办理,周大人管的是另一部分……”
陆娇舟的耐心即将耗尽,她刚掀开帘子,准备进入内室,结果因为他的话手指顿在半空。
她略微侧眸,眼底的冷意一闪而逝,快的几乎看不清。
可却刺得捕捉到这个眼神的程诚有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冷意直往上窜,鸡皮疙瘩从后背往上爬到脖颈,使得脖子都僵硬几分。
“谢大人,下官虽说是陆将军手底下的人,但也不是端茶倒水的童子。”木临仕宛若抱怨般轻揉着脖颈,恰巧打断了程诚的话,“老是这样差使下官,下官恐怕恕难奉陪了。”
陆娇舟顺势将帘子彻底掀起,整个人迈进内室:“木庭书,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木临仕做作地将眉心拧作一团,深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看来木临仕与陆娇舟并非一条心。不过也是,木临仕与许琦良素来交好,两人又都在钱禄手下干事那么些年。
陆娇舟一个突然到来的天策府大将军,就算能有名正言顺的身份,管天管地也管不了人心所向。
程诚心里盘算着,谢勋温吞到近乎如水般柔软的嗓音轻轻地响起:“程大人,我们该继续了吧?”
程诚所有的算盘珠子都拨不响了。他看了眼谢勋手里的账册,在心里厌烦地啐了口。
他实在不知道谢勋哪儿来的耐心,又是怎么从纷杂到真假难辨的数字里去找到错漏的。
他光是看一眼就够头疼的了。他是兵部侍郎,又不是户部的。
这银两从哪儿来、往哪儿去,这算账的该是户部,给兵部批下这笔预算的也是户部,问户部不是更干脆些?
他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侍郎,就该干事干事,不该问的别问,顺带捞点油水着苟活而已。
这下别说油水,如果真要翻旧账,那苟活都成问题了。
与此同时,被扰了清梦的周见岸坐在马车里骂骂咧咧,用力揉着酸胀的额角,觉得自己早晚要被折腾得短寿。
“钱育洪,你有事没事?”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掀开了马车的帘子,把自己的声音抬高,针对于站在几个士卒之后的钱禄,“我要往哪儿去,去做什么,用得着你操心?你审犯人呢,在这盘问我什么?”
周见岸在休沐时永远不在意任何他认为的小事。不管是谦称自己还是尊称对方,这些事情都会抛之脑后,不顾任何身份地位抑或礼仪教化。
他现在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不会让门房给谢勋开门。
绝不会。
因为他今天休沐!
休沐!休沐!休沐!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都嫌少,周见岸现在就很想把这两个字一遍遍刻在谢勋这个自己不爱清闲,还不让别人清闲的大忙人身上,让谢勋清楚地知道自己究竟做了多么惨绝人寰的事情。
温温柔柔地用一堆大道理把人吵醒,然后又不把路清干净,使得他原本是酣眠的时间在这里跟钱禄那个圆滑的跟个球的玩意在这儿打太极。
谢勋其人,嘴巴一开一张,烂摊子就落在他周见岸身上了。
休沐是什么意思?休,休憩;沐,沐浴。字面意思,这个词就像它背后所代表的含义般,不需要费一丝一毫的力气去理解。
今日本来是他周见岸在家休憩之后舒服沐浴一番的日子。一切安排的如此完满,就这样被毁于一旦了!
“周倚柳。”钱禄的视线掠过一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士卒的肩膀,气定神闲地对上他的视线,“我只是尽我身为禁军统领的职责,带人巡逻而已。突然出现一辆马车在路上疾驰,撞到人怎么办?”
周见岸掏了掏耳朵,心里诡异地升起一丝敬佩。编瞎话这种事能面不改色地张口就来,也是一种本事。
身为一株人尽皆知的墙头草,他也该多向钱育洪看齐。把这一招学会了,谁能知道周倚柳下一刻要做什么?
“再者说了,我记得你今日不是休沐吗?你平常休沐,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现下倒是起了出门的兴致?”
周见岸觉得自己太阳穴下的脉搏跳得更欢快了,因为脑袋都被气热了。
钱禄私心作祟,偏要做出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把“巡逻”二字说得掷地有声。
仿佛他周见岸今日若是不从马车上下来交代清楚,便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重罪。
“钱育洪。”周见岸索性把帘子整个掀开,整个人探出半个身子,日光打在他那张写满了“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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