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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算账

“来得还挺及时。”陆娇舟语带调侃,“尧静寻你当救兵来的?”

木临仕摇了摇头:“是谢大人。”

陆娇舟毫不意外,只不过嘴边的弧度扬的更高了:“谢倦生?还真跟以前一样爱操心。”

木临仕看她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感觉颇为有趣,原本紧绷的神情稍微松了些:“陆将军跟谢大人的关系……还真是个经久未解的谜。”

“现在不是了。”陆娇舟目视前方,当木临仕的目光不存在。

她嘴上轻松地搭着话,脚步却一点都没慢下来,“现在他是我的人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了。”

木临仕哽住了。

他紧跟着陆娇舟的脚步落后些距离,看她得意的样子,难得起了点坏心眼,故意往她心口戳了根针。不算疼,但确实有存在感地扎了下:“陆将军,有句话说得好:越爱强调什么,往往对这件事越没有把握。同样的话您似乎说了不少遍了。”

陆娇舟对木临仕这方面的敏锐回以一个不屑的轻嗤,只是手指稍微捏紧了些。

木临仕还是知道保命的,不吭声了。

两人各自骑马,一路至皇城的门前。她利索地翻身下马,脚步如风地往前进入,木临仕紧随其后。

兵署门前,匾额悬在朱漆门楣门上,门吏侧立两侧,望之威严森然。

陆娇舟稳步行至门前,甲胄因为连日的奔波少有更换。

在皇城,她鲜少有机会用长枪,可没把兵器在身上她总觉身子轻飘,所以她的腰间悬了把横刀。

门吏见她来势汹汹,心下惴惴。

他确实从未见过陆娇舟,但要问哪个人能有这般如风如雷的气派,想来只有那位陆将军了。

陆娇舟不管他有没有愣神,抬腿就要进去。门吏被她的动作引回了神,这才想起来拦:“这位将军,兵部重地,须要……”

“天策大将军陆娇舟。”陆娇舟歪头看他,“找你们尚书。本官时间宝贵,耽误一刻,你担待不起。莫要担无法担的责,让开,之后的事与你无关。”

门吏被她的话说得一怔,拦门的手臂下意识收回,回头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天策大将军到——”

声音在廊庑间回荡,惊起一连串凌乱的脚步声,宛若一群被惊扰到四散而逃的鸟雀振翅的声响。

陆娇舟觉得有意思,被他人当作需要被小心应对的麻烦,真的太有意思了。

无人再拦,陆娇舟抬脚跨过门槛,余光扫过剩下的几个手足无措的门吏,重新转回了视线,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木临仕从谢勋那里得知陆娇舟遭遇的阻碍,谢勋则是从孟隅川那里得知的。孟隅川在陆娇舟的事情上十二万分的尽心竭力,想着既然如今谢勋和陆娇舟都要喜结连理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谢勋合该帮忙。

谢勋没说帮忙,他只是尽职尽责的来兵部核实军费。

陆娇舟在化州一役上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带着那么点人马就闯敌军军营?

诚然,有陆娇舟仔细考量,在沙盘上推导演算后得出的上策。陈无平于调兵遣将上实在百无一用,选错了位置、用错了策略,使得大绥耗不起了。

可为什么会耗不起?

常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在一场乃至多场战役中实乃重中之重。陈无平所选的位置不佳,使得供粮不便。

供粮不便,那么那段时间用于买粮上的花销就完全有可值得操作的空间了,而朝廷批下来的军费是一个无法变更的数。

粮没有办法及时运到战场,那么——

粮哪儿去了?银子哪儿去了?

这就是谢勋该看的事情了。

陆娇舟风风火火进来之时,映入眼帘的就是谢勋眉眼含着一贯的笑意,秀长的手上还握着一卷书册,看露出的边角应该是账册。

他正淡定的与兵部侍郎程诚斡旋。一时间听到脚步声,只当是有人来往出入的忙碌,并未扭头。陆娇舟也不急,只看着。

说是斡旋又抬高了程诚。他对形不显于色这件事似乎还未熟练,额角渗出了点点细汗,屡屡抬手用袖子擦汗,嘴角扯着一抹似哭非哭又没笑模样的弧度,脸上的皱纹因着肌肤的牵拉愈发深了,沟沟壑壑的,莫名透出几分苦命样。

谢勋不急着问,先翻到账册最前面,逐页扫了一遍,然后将册子摊在案上。

“程大人,你既然说尚书休沐了,我自然不会搅扰他。不过既然你在,就劳烦你陪我多聊一会儿。”

聊什么?聊他的脑袋什么时候掉吗?

程诚脸上的肌肉细微的抽搐了下,又把本就奇怪的弧度往上扯了扯:“下官……荣幸之至。谢大人既有事要谈,下官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勋微笑:“拨给化州一役的军费,总计二十万两。对么?”

“是、是。”

程诚连连点头。

“其中粮草采买八万两,运费两万两,军械四万两,其余为军饷、抚恤、杂支。”谢勋的手指沿着账目一行行往下移,“化州之战,陈无平驻军三千人,历时两个月。

按大绥兵制,三千人两月粮草,满打满算不过两万石,折银一万二千两。我听军报所说,运到兵营的粮草似乎没有到这个数上。”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温和,却让程诚不敢直视。

“可账上,粮草采买报了六万两。”谢勋顿了顿,“程大人,多出来的四万八千两,买的什么粮?运的什么草?”

程诚噎住了。

谢勋指尖在账册上轻轻一划,从某页的“粮草采买”栏滑到下一行的“运费支给”。

谢勋是一个极细心的人,他不再试图去找一些数额巨大的差错。

因为可运作的军晌是完全能辩解的,有余地的。现在的程诚自乱阵脚,被谢勋突然的查账搞得措手不及。

他想不到,可是谢勋能想到。

化州之战,陈无平原本选址不利,粮道漫长。

当时前线告急,从京城运粮到战场未免鞭长莫及,于是“不得不”从淮南当地粮商手中‘和籴’。

就说当时粮商坐地起价,粮价翻了足足两倍有余。

这笔多出来的银子,确乎是耗在了买粮上,又因为陈无平的选址使得路途险阻,有损耗很正常。

这是一个理由,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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