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内城,陆家门口的红灯笼被风吹的微微晃着,下面的流苏也随着变成了一道线。
陆旻抬手抬眼睨了一眼园中的青松,这青松已经三十多年了,仍屈曲舞苍虬,他勾唇微微一笑,进了陆建的院子。
陆建的书房门关得严严实实,连送茶的丫鬟也站在外院,不许进来。
陆旻转身关上门,看着雕花窗边,一脸凝重的父亲陆建,低低道:“父亲。”
“嗯。”
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
两个人坐在东次间的案桌旁,拿出一个卷轴细细的看着。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谈什么,只有窗边的烛火,照映出两个人的身影,暗暗沉沉的。
院中那颗青松在烛火下也突然变得有些阴郁诡异。
陆旻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微微有些黑蓝了,一线将明未明的鱼肚白淡淡悬垂在天际,陆旻抬眼看了看那抹鱼肚白,突然想起东宫那位。
与那位太子擦肩而过,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就像是这抹鱼肚白。
都说谢怀庆是个纨绔,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人,可是他却看穿了,谢怀庆打量他时,眼底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光。
那位太子,可比他想象的聪明。
但他父亲说得对,聪明的人,通常也最容易自以为是。
一个以为看穿了一切的人,往往会漏掉最不该漏掉的那一步棋。而且这种血脉传承来的聪明人,更加傲慢,这种傲慢,细不可察。
但是他就是感觉到了,他感觉到谢怀庆并不把他放在眼里。
陆旻收回目光,穿过宝瓶门,又走了一小段石子路,穿过隐隐绰绰的竹林,到了自己的院子。
他站在苍翠色的小门前,看着隐隐绰绰的翠竹,还有微微泛着光的池塘,眸底一抹暗光,像是一盘棋子已经摆好。
而且星罗棋布,在无声间,已经把对方包围。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他的袖子,一只小的荷包掉出来。他看着那荷包上绣的山茶花,脑中忽然浮现出郭贞湘那张脸。
脸圆圆的,白白的,一双杏眼极为纯粹柔和,偷看他的眼神,永远亮晶晶的。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抬脚迈过了枯白色的门槛,径直进了西梢间。
西梢间的灯火一下子灭了,而御马监的值房中,烛火却一下子照亮了。
御马监少监姜谨将那只缺了口的建兰花盆,放在南墙根儿,接过当差捧过来的一株蝴蝶兰,很是珍惜似的将那只蝴蝶兰埋入花盆。
看着那支红色的发紫的蝴蝶兰,姜谨微微眯眼,高挺的鼻梁浸润在黑暗中,耳边是属下的话,“太子殿下把那盏莲花灯提了一路,郭女史走在前头,两人很是要好。”
很是要好……
姜谨一双冷沉的瑞凤眼微微一垂,薄唇懒懒一勾,“就这么要好么?”
她向来清冷,不爱理人,甚至心里什么都没有,可是就这么一个清冷端方的郭贞玉,却愿意陪着太子放河灯,还很是要好。
她走在前面,但是太子却能提灯走在后面,这说明她是愿意等太子的。
而愿意等人的人,会永远习惯等下去。
这是性子内敛的人的共性。
永远不说,可是就这么一点一点的做着。
姜谨合上眼,一双修长苍白的手抚了抚曳撒上的牌穗,像是把一点心思压进心底,压得严严实实。
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他的棋局,才刚刚起了个头。
一切的一切,才刚刚开始,面上的是太平,下面的是无数的暗流。
他要踏碎这棋局,站在最高处,这样,她也会看他一眼吧。
或者,他站的足够高时,她郭贞玉也会愿意陪着他放一盏河灯,愿意走在他前面,却也耐着性子等着他。
如果不愿,那么他就拿着金链子拴在她的脚上,把她死死拴在身边。
永不放手。
***
夜里下了一场雨,冻得街头流浪的小狗都大着胆子躲进了商户人家的门口。
到了第二日,天却又放晴了。而且异常的热,不像是深秋的天气。
今年的天气格外的反常,钦天监也早早呈报上去了,说是天象怪异,怕是冬日里不冷。
就在这不冷不热间,宜春侯府门口被围的水泄不通。
没什么征兆,也没说日子,陆家的聘礼队伍就从城南陆府出发了。
打头的是两匹披着红绸的高头大马,后头跟着四队挑夫,一担一担的红漆杠箱,压得扁担弯成了弓。再往后是十几辆大车,车上的箱子摞得冒了尖。
每过一个街口,都有看热闹的百姓追着数。
“黄金千两”
站在宜春侯府正门前,陆家的管家捧着礼单,中气十足地说着纳吉的聘金,围观的百姓听到这个数目,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
觉得陆家还是树大根深,聘个新妇,居然要黄金千两。
这还只是宜春侯府的大姑娘。
还有二姑娘,而且二姑娘还在宫里做女官,那是黄金千两不能聘的,还要个更高,更高。
这,谁能聘的起?
“绸缎百匹!玉璧一双!”
杠箱一担一担抬进门,箱盖掀开,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绸缎是江南新贡的妆花缎,一匹一匹卷成圆筒,五色俱全。
最后抬进来的那对玉璧,成双成对地盛在描金漆盘里,碧沉沉的,像两汪深潭水。
满府上下喜气盈门,宜春侯府荣老太太笑的像是朵干巴的花,眼珠子里都在放光。
荣老太太笑着招呼来的贵客,眼角眉梢却全是傲慢,这千金聘妇,是内城的头一份,很有面儿。
那些贵妇也笑呵呵的谄媚了两句,毕竟宜春侯府现在水涨船高的,出了一个女官,之前在宜春侯府小住的谢怀庆,居然一跃成了东宫太子。
现在的宜春侯府,是紫气东来,好运连连。
宜春侯府的管家也自然知道这些,高调地指挥下人安置聘礼,小厮丫鬟们穿梭往来,脚不沾地。
大姐姐郭贞湘却躲在正厅东次间的帘子后面,细白的手紧紧抓着隔间的碧罗,一双纯真秀雅的眸子偷偷往外看。
看见那对玉璧被抬进来的时候,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
她知道陆家是诚意要娶她的问名、纳吉,一样一样走得郑重,如今纳征又抬出这样一份聘礼,满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风光。
她想起陆旻温润含笑的模样,想起他上回来府里时,隔着花厅的窗子望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甜了好几天。
“大姑娘,您快回去吧,别被旁人瞧见了……”荣老太太身边的张嬷嬷笑嘻嘻的说着,向来踩高捧低的张嬷嬷,终于又找到了新的高枝儿。
郭贞湘脸一红,转头透过纱帘儿又看了一眼,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抄手游廊上,她实在压不住心头那份欢喜,拉着贴身丫鬟翠珠的手,小声问,“你说,那对玉璧,他挑了多久?”
翠珠抿着嘴笑:“奴婢不知道。但奴婢知道,姑娘如今是全京城最叫人羡慕的姑娘了。”
郭贞湘的脸更红了,脚步有些发软,软的,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云上。
正厅里,宜春侯郭镛正坐在主位上,与陆家来送聘的管事寒暄。
他笑着,礼数周全,话也说得热络。
等管事被引去偏厅喝茶,他脸上的笑才一点一点淡下来。
他伸手拿起案上那份洒金礼单,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黄金千两。绸缎百匹。玉璧一双。
他放下礼单,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那对已经抬进库房的玉璧抬架上,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等一切走完,到了晚上,郭镛脸色终于黑沉了。
他再次看着那份礼单,荣老太太不知道他的想法,只顾着高兴,看见他盯着礼单出神,以为他也高兴,便眉飞色舞道:“老爷这是高兴得睡不着了?陆家这份聘礼,可是给足了大姑娘体面。”
郭镛没有接话,眉头皱的更紧了,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又放下。
“夫人,”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觉不觉得,陆家这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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