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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闺房

第42章

谢怀庆那“惧内”两字一出,整个内阁都躁动了。

其实,内阁那群老狐狸早就知道了,但是太子不同于其他氏族,太子的心上人,直接影响到朝局。

毕竟太子妃就是皇后,大魏的皇后,还是相当有话语权的。

尤其是得帝王宠溺的皇后,那就更不一般。

在内阁见习的陆旻,自然也听说了这些风言风语。

当他来尚仪局的时候,郭贞玉正在值房里核对一份新誊的起居注副本。

按例,起居注由记注官当值记录,尚仪局只管归档存放。但洪庆帝当年登基时,裁撤了几个记注官,所以有些散档便临时由尚仪局代管誊抄。

郭贞玉虽然在大讲堂给皇宫子孙民书,但是在尚仪局还是有其他活儿的,她经手的正是这一类东西。

郭贞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陆旻站在门边,一身翠绿色官袍,手里抱着一卷书册,面上是那副惯常的温润笑意。

“郭女史。”他拱手,礼数周全,“冒昧了。”

郭贞玉放下笔,起身还礼:“陆编修,文渊阁与尚仪局隔着两道宫墙,不知是什么事儿?”

一般都是尚仪局的人往内阁去。

很少内阁往尚仪局来的。

“说来惭愧。”陆旻把那卷书册放在案上,翻开扉页,“我在文渊阁见习,前日翻到一卷旧年的起居注残本,有几处体例上的疑点,遍询馆阁无人能解。听说尚仪局的郭女史精于典籍校雠,便冒昧来讨教。”

按说,两人因为大姐姐,是个亲戚关系,但是毕竟还没走完六礼。

还是带了些生疏。

郭贞玉垂眼看了看那卷残本,确实是起居注的旧档,纸页泛黄,边角都磨起了毛。

“陆编修客气了。”她淡淡说,“校雠是分内事,谈不上讨教。您说疑点,我看看。”

她接过残本,翻了几页,指尖在某一处停住。

“这处确实有误。”她说,“起居注体例,左史记事,右史记言,言动分卷。这一卷把圣驾行幸的记录并进了言卷,是誊抄时并错的了。按《记注》旧制,当单列。”

陆旻站在案前,目光落在她翻书的指尖上,没有立刻接话。

“郭女史好眼力。“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太子殿下常往尚仪局跑。”陆旻笑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都说殿下是来查女官当差的,如今看你这等学问,倒像是真来求教的。”

郭贞玉的手顿了一下。

这话听上去是夸,但落在她耳朵里,分明是探话。

他真正想问的,不是起居注,是太子来尚仪局的缘故。

郭贞玉不动声色地合上残本,递还给他,面上平平的。

“殿下勤学,是社稷之福。”她说,“陆编修若对太子殿下的功课有兴趣,该去问詹事府,不该来问臣。臣是女官,只管典籍。”

陆旻接过残本,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温煦得体,挑不出半分毛病。

“女史说得是,是我僭越了。”他说着,像是随意地又提起一句,“说起来,前日大朝会,殿下在文渊阁批奏章,批到吏部那本京察的折子,听说当场驳了回去,说‘京官考满,当以实绩论,不以年资论'。这话传出来,六部好几位老大人都不大自在。”

郭贞玉没有接话。

陆旻也不等她接话,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续道:“殿下行事,果然雷厉风行。只是这朝中,有些规矩是动不得的。动了,就要有人睡不着觉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往下说,只是低头把那卷残本收好,拱了拱手:“今日多有叨扰,多谢女史解惑。改日若再有体例上的疑处,再来讨教。”

“陆编修慢走。”郭贞玉还了礼。

她站在值房门口,目送他的背影穿过回廊,消失在西斜的日影里。然后她收回目光,关上房门,坐回案前。

她没有立刻继续誊抄。

她想起了陆旻方才说的话。

一句是问太子为何常来尚仪局,一句是提太子驳回京察折子的事,一句是“有些规矩是动不得的,动了,就要有人睡不着觉了”。

三句话,看似闲谈,实则一环扣一环。

他在试探。

试探太子与郭家的关系深浅,试探太子在朝中的根基,试探她郭贞玉在这盘棋里站的位置。

郭贞玉垂下眼,指尖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没有把这件事说给任何人听。但她在心里记下了陆旻这个人,比传言里,还要深三分。

像大姐姐那样天真纯善的姑娘,嫁给这样的人,真的好吗?会被欺负的吧……

而陆旻出了尚仪局,沿着宫巷慢慢走回文渊阁。

走到无人处,他停下脚步,立在墙荫里,回想着方才那场对话的每一个细节。

郭贞玉的反应,滴水不漏。

她没有承认太子来尚仪局与郭家有任何关系,也没有否认。她只是把话题推了出去,推得干干净净。这种干净,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宜春侯府的二姑娘,尚仪局的女史,太子日日来“查看工作”的对象。

陆旻笑了笑。

他想起他爹陆建在朝堂上那一声“万万不可”,想起太子那句“靠的是血脉,还有脑子”,想起太子入阁以来批掉的每一本折子、动的每一个位置。

每一样,都像是在往那些老规矩上踩。

这位太子,太急了。

急的人,通常坐不稳。

陆旻收回目光,继续往文渊阁走。

他的步履平稳,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拉长,像一个正在往棋盘上落子的人,每一子都经过计算,不急不缓。

他走了一段,忽然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尚仪局的方向。

方才那卷起居注残本上,郭贞玉指尖停过的地方,他还记得那一页记的,是圣驾在东宫时的旧事。

她看得那样快,那样准,说明她对那份档卷的每一页都烂熟于心。

尚仪局里,藏着能看穿圣心的人。

陆旻眼底的笑意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线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这位太子,”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宫墙缝里漏过的一缕风,“恐怕坐不稳那个位置。”

他说完,没有再看尚仪局的方向,转身走了。翠绿色的身影融进暮色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浑水里,转眼便看不分明。

至于,那郭贞玉,是个聪明的姑娘,怕是不久就能晋升司籍,将来还有可能变成尚仪。

而尚仪局的值房里,郭贞玉正提笔,把方才那卷残本里记错的一处日期,用蝇头小楷,在原档的副本边上,轻轻标注了一句。

她落笔很稳,写完之后,吹干墨迹,合上卷册。

梅花小楷端端正正写着,“陆编修今日来访,问起居注三处,皆答。另问及东宫行止,未答。”

她把这行字夹进卷册,收进柜中最底层。

没有人知道她记了这一笔。

也没有人知道,她在心里把陆旻这个名字,从“郭家大姐姐的夫婿”这一栏,悄悄地挪到了另一栏。

那一栏的标题,她还没有写。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会用上。

这事儿,郭贞玉倒是没跟谢怀庆说,也到不是担心他会怎样,而是谢怀庆真的惹着她了。

自打上回,谢怀庆在他生母那里受了些刺激,就黏糊的要命,上次亲吻她的手,被她打了一巴掌。

也没成想,这越打还越来劲儿了。

竟然还学会翻墙了。

当时,郭贞玉刚沐浴完,只穿了个花罗的长衫,下面穿了个轻薄的罗裙,坐在铜镜前擦着带着水珠的长发。

正擦得认真,突然窗户一下子被推开了。

郭贞玉皱眉,刚要喊青箬过来,就听谢怀庆小声道:“郭二,郭二,我!我!”

郭贞玉放下手里擦头发的软巾,一张素来清冷的小脸儿,因为水汽的熏蒸,微微带了些红润的媚色,“谢怀庆!”

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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