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已经到了深秋,天渐渐寒了,宜春侯府忙的不行。
自打陆家递了庚帖、两家走过问名之礼,就到了合八字这一关,这是是顶顶要紧的六礼。
八字合得来,亲事板上钉钉;合不来,前头那些体面都是白搭。
大姐姐郭贞湘为此已经好几晚没睡好,眼底熬出两团淡青。
郭贞玉瞧见了,一边心疼自己姐姐,另一边却也有些故意揶揄,“大姐姐,照照镜子,花容月貌都要变成花脸猫了。”
郭贞湘听了,便红着脸躲回房里。
又是花瓣子敷脸,又是香膏熏衣的。
直到,听到了合八字。
陆家请的并不是寻常街巷里的算命先生,而是钦天监的徐监副。
钦天监掌察天文、占候灾祥,素来只奉皇命择吉占验,能请动监副大人合八字,也是陆家对这门亲事的看重。
只是临到正日子,徐监副忽然染了风寒,卧床不起。
陆家上下急得团团转,正想着改期,徐监副却遣了人来,说让他的女儿代为走一趟。
徐家世代司天,监副之女徐念春虽活泼直率,爱逗人,但也是自幼跟着父亲观星推步,水平很高。
好在钦天监讲究天赋,且世代相传,但是不妨碍徐念春将来入钦天监。
但是宜春侯府老夫人荣氏可不懂这个,她已经很重男轻女,而且不懂女孩儿也能入钦天监。
所以,消息传到宜春侯府,老夫人荣氏就皱了眉:“一个姑娘家,代父占卜?区区一个……”
荣老太太知道徐念春,毕竟是郭贞玉的手帕交,所以下意识觉得是毛孩子,不入流那种。
但是被宜春侯郭镛瞪了一眼,就老实了。
毕竟上次她千万阻拦郭贞玉入尚仪局,被秉笔太监打脸,就已经惹了郭镛不悦了。
所以,整日拿乔装威风的样子,也就没了,也没再徐念春和八字上多话。
巳时三刻,徐念春到了。
郭贞湘偷偷从窗缝里往外瞧,原以为来的会是个老成持重的女先生,谁知从轿子里下来的,是一个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姑娘。
郭贞湘眯着眼睛,继续朝着她看,只见她穿一身青莲色的窄袖衫子,发髻上簪了一根素银的雷祖簪,手里提着一只铁力木匣子,走起路来脚步轻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郭贞湘看到这张脸,突然想起这是二妹妹的好友——徐念春。
徐念春进了正厅,也不怯场,见了宜春侯夫人,行了个礼,脆生生地开口:“夫人好,我是徐念春。家父病得实在起不来床,又怕耽误了贵府的吉期,才叫我来替他跑这一趟。我虽年轻,但自三岁起就跟着家父观星,算八字这事儿,闭着眼也错不了。”
荣老太太没出声,二房杨氏和大房冯氏面面相觑,顾姨娘则用帕子掩唇笑。
这话说得……也太直了些。哪有自夸自擂的?
荣老太太端着茶盏,半晌,又斟酌着客套了两句,便让人捧出郭贞湘的庚帖。
徐念春双手接过,打开来看了一眼,又从木匣里取出陆旻的庚帖,并排铺在案上。
荣喜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徐念春低头看了半晌,指尖在两张庚帖上轻轻点过,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推演什么。
陆家来的媒人张了张嘴想催,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天干地支,纳音五行……”她忽然抬起头来,眉眼弯弯,“行!”
徐念春一拍八字,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很合的八字,陆公子是丙午年生,郭大姐姐是乙未年生,丙火与乙木相生,午未六合,天干地支没有一个相冲相克的地方。推纳音,两人又同属'天河水'命,水水相济,主家和财旺。再按八字排大运……”
徐念春掰着指头一项一项数,说得又快又直,末了总结一句:“天作之合。若这八字都能配出祸来,那普天下就没有能成的姻缘了。”
厅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即荣老太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陆家媒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好好”
守在帘子后头的郭贞湘,一张脸涨得通红,心口砰砰直跳,欢喜得捏住帕子,被贴身丫鬟一把扶住,低声揶揄,"姑娘仔细手指。”
“去!”郭贞湘红着脸啐了她一口,却忍不住又竖起耳朵,听前厅的动静。
陆旻这时才从外头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温温润润地立在那里,进门先向荣老太太问安,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差错。
目光扫过厅中,最后落在徐念春身上,微微一停。
徐念春正低头收庚帖,没注意到他。
她把两张庚帖收进木匣,抬眼看见陆旻,也不见外,大大方方地打量了他两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媒人,问:“你就是陆家公子?”
陆旻颔首:“正是。”
“你这八字不错。”徐念春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语气直白得让厅里几位夫人都愣了一下,“与大姐姐是天作之合,希望你好好对待大姐姐。”
徐念春是郭贞玉的手帕交,自然是偏向郭贞玉的,就连郭贞玉大姐姐她也爱屋及乌。
跟着郭贞玉叫大姐姐。
陆旻笑了笑,拱手道谢:“有劳徐姑娘。”
那笑容温煦得体,如春风拂面。
陆旻站在原地,一双很魅惑又很自信的眸子微微挑着,该有的礼数做得一丝不苟,只是他垂眼的那个瞬间,郭贞湘没有看见,厅里的夫人们也没有看见。
徐念春却看见了。
她看见那双魅惑的眼睛底下,像一条毒蛇,七步就咬死人那种。
徐念春眨了一下眼,再去看时,陆旻已经恢复如常,正侧身与媒人说着话。
她皱了皱鼻子,没多想,低头把匣子扣好。
观星的人,惯会留意那些一闪而过的东西。但徐念春到底年轻,她把这归结为这陆公子眉眼生得好看,看人的时候显得深情,便没有往心里去。
当日下午,徐念春没有直接回钦天监。
她拐上了观星台,那是徐家世代司天的地方,台子建在皇城西南角的空地上,四面空旷,视野极好。
她提着裙摆一口气爬上石阶,在台顶站定,仰头望向暮色渐沉的天际。
白天合八字时,她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那两张庚帖的推算没有问题,纳音、六合、大运,她一样样核过,挑不出半点毛病。可她的指尖在触到陆旻那张庚帖的时候,无端地麻了一下。
观星的人信直觉,她当时没说,但心里记下了。
傍晚的薄云散尽,星子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徐念春在台顶站了很久,直到夜幕彻底铺开,天河横贯头顶。
她仰着头,目光在星野间缓缓移动,从紫微垣到太微垣,一宫一宫地看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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