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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六月二十七号,晚上八点二十,白云机场。

她落地,开机,第一条消息是妈妈发的:"到咗未。"

第二条是贺姐发的:"明天十点,别迟到。"

她回完,拖着箱子往外走,走到地铁口,忽然想起来——作品集还没印。

她站在地铁口想了两秒,转身,拖着箱子往回走,走到机场快线那边,掏出手机搜"24小时打印"。

一家,评分四点二,评论里有人说"老板人好",有人说"贵"。

她打车过去。二十四块。

——

店在一条食街后面,招牌上写着四个字:图文快印。灯是白的,白得发蓝。

店里三个人在等。两个女生在印论文,一个男的在印标书,标书摊了一地。

她把U盘递过去。

老板四十来岁,光头,穿着一件背心,接上U盘点开文件夹。

"三十页?"

"三十页。"

"这是照片?"

"是。"

"铜版纸。"老板说,"一百二。"

她心里"咯噔"一下。

一百二。够她在大连吃两天。够她在广州吃五天。

"能便宜点吗?"

她自己都听见了自己那个"吗"字拖了个小尾巴。她从小就这样,一开口求人,声音自动软半截,她妈说她这叫"未开口先认输"。

"……最低价了。一百二,印不印?"

"印。"

她站着等。

等的时候那两个女生在说话。一个说"我格式又错了",另一个说"我导师说我的图不清晰"。说"格式错了"那个说着说着哭了,哭了两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笑了。

"我男朋友给我发了个猫。"

另一个凑过去看:"好丑。"

"丑死了。"

两个人笑成一团。

哭的那个擤鼻子,纸抽完了,抽了两下是空的。

她从包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递过去。

"给你。"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接过去:"……谢谢啊。"

"不客气。"

她退回去,继续看机器"咔哒咔哒"往外吐纸。吐一张,停一下,吐一张。

吐到第十五张的时候,她忽然有点后悔。

她也不知道后悔什么。可能是后悔花这一百二,可能是后悔选了这一张而不是那一张,也可能只是站在这儿太久了,脚酸。

十点四十,册子出来了。

她接过来,翻了一遍。

比屏幕上差。颜色偏了,暗的地方糊成一块。

"这儿的颜色好像不太准。"她翻到最后,指着其中一张。

"铜版纸都这样。"老板说,"屏幕是发光的,纸是反光的,两回事。"

"哦。"

"你要不满意,换普通纸,六十。"

她看了看手里的册子,又看了看那台机器。

"不换了。"

"聪明。"老板说,"普通纸印出来更差。"

她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了一下:"那我不换了,谢谢您。"

老板摆摆手。

她付了钱,把册子塞进包里,出门。

出门她就着路灯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看完合上,往前走。走了三步又翻开看了一眼。

——

十一点半,江记。

她进门的时候妈妈在收档,正把一摞塑料凳往里搬。

"返嚟喇?"

"返嚟。"

"食唔食宵夜?"

"唔食。"

"听日几点?"

"十点。"

妈妈"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只凳子搬进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件衫咁皱。"

"咩?"

"件衫。"妈妈指了指她胸前,"皱到好似咸菜。"

她低头看。白T恤,箱子压的,胸前一横一竖两道折。

"哦。"

"听日唔着呢件。"

"得。"

她上楼。

上楼第一件事,是把三脚架支起来。

她要给自己拍证件照。

白纸,贴在墙上,用透明胶贴,贴完发现纸是皱的——她找了一圈没找着第二张,就用书压了压,压不平,算了。

手机架在三脚架上,定时十秒。

第一张:她坐在纸前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像被人欠了两百块。

第二张:她努力笑了一下,笑出来像在抽搐。

第三张到第八张:头发一会儿翘左边,一会儿翘右边。她按一下,跑过去,按一下,跑过去,来回跑了八趟,跑出一身汗。

第九张:一只蚊子飞过镜头,画面里糊了一条线。

第十张到第二十张:她放弃了表情管理,脸彻底僵掉,眼睛瞪着镜头,瞪得自己都害怕。

二十几张拍完,她挑了一张,抠图,换白底,擦边缘。

擦头发那一圈,擦了半小时。

擦完一看:边上有一圈灰,像糊了一层雾。

她盯着看了三秒,把手机扔床上。

"我是不是傻。"

她躺了两分钟,爬起来,把那张发出去了。

发出去是十一点五十八。

十二点零三分,回复来了:

【背景不够白。重拍。】

她盯着这五个字。

她现在没有白纸,没有三脚架的耐心,也没有时间。

明天早上十点。

她坐在床上想了三分钟,把手机放下,躺下,闭上眼睛。

躺了十秒,她"腾"地坐起来,头发炸着。

"楼下有照相馆啊。"

——

六月二十八号,早上九点四十。

她站在写字楼底下,没上去。

楼是老楼,八十年代的,外墙贴米黄色小瓷砖,瓷砖缝里长出草来。玻璃门是那种推的,门口摆一个烟灰桶,桶面上落了一层灰。

她到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她本来想早到半小时,又怕早到了显得没见过世面,压了十分钟。压完还是早了二十分钟。她在马路对面站了五分钟,看那扇玻璃门,看了五个人进去,两个出来。

其中一个出来的是个男的,一边走一边打电话:"不行,那张不能用,主标压住脸了。"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

白T恤。换了一件,昨天那件压皱的洗了没干,这是另一件,洗干净了,可是领口松了一圈,穿在她身上有点垮。

牛仔裤。帆布鞋,鞋边泛黄,她昨天用牙膏刷过,刷白了一半。

她背的是相机包。相机包肩带上有一道磨白的印子,一年磨出来的。

她把包往上提了提,过马路。

过马路的时候她又摸了一下包里那本册子,摸到封面,确认在,才放心。

——

电梯是老式铁门,两扇,中间合拢,"哐当"一声。

电梯里的镜子有一道裂纹,从上往下走,走到一半拐了个弯。和她手机屏上那道有点像,只不过她手机上那道是往左拐,这个往右拐。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往耳朵后面别了别。

别完她又对着镜子练了一下笑。

笑了一下,自己嫌太僵,又笑了一下,这回牙露多了。第三次她不管了,就这样吧。

按了十七楼。

电梯上到十一楼停了,进来一个人,抱着一摞纸,纸快堆到下巴了。那人进来第一句话是:"谁动了我的扫描仪。"

没人理他。

她也没理。

十四楼,那人出去了,出去的时候纸上掉下来一张,他没发觉。

她弯腰捡起来,追出去,电梯门已经关了。

她站在电梯里,手里捏着那张纸。纸上是一张表格,抬头写着"稿件流转单"。

她看了看,折起来,塞进包里。

——

十七楼。出电梯,左边。

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的纸,四个字:城市画报。字下面一行小字:请按门铃。

她按了。

等了大概十秒,里面有人喊"进"。

她推门。

一股味道先出来:油墨味,纸的味道,还有一点咖啡。她后来一直记着这个味道。

办公室不大,一眼能看完。进门一个前台,没人坐。往里一排一排隔断,隔断上堆着东西:纸、样刊、纸箱、一件外套搭在椅背上。靠窗那边摆着两张桌子,桌上两台显示器。

墙上贴着封面,整整齐齐一排,从去年贴到今年。

她一眼看见了三月那期,封面是一个演员,黑白的。

她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她差点踩到猫。

一只橘猫,趴在进门右手边的样刊堆上,睡得四脚朝天。她脚落下去的前半秒,猫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没动。

她把脚收回来,绕过去。绕过去她又蹲下了。

她伸手,用一根指头碰了碰猫的耳朵。

猫没睁眼。

"你好呀,"她小声说,"我叫江梨初。"

隔断后面有人说话了。

"你跟它介绍自己?"

她"腾"地站起来,耳朵一下子红了。

"它叫甲方。"一个女的从隔断后面走出来,"踩了它也不会醒,它上班时间不醒。找谁?"

四十上下,短头发,戴一副眼镜,眼镜链挂在脖子上,毛衣外面套一件马甲,袖子挽到手肘。

马甲外面还系着一条围裙。蓝的,上面沾着油墨,袖口有一块白的,像修正液。

"我找贺老师。"

"我就是。"

她愣住了。

她想象中的贺老师不是这样的。她想象中的是那种坐大办公桌后面、穿套装、说话慢的人。眼前这个人袖子上沾着东西,手上也是,一看就是刚拆完箱子。

"江梨初?"

"是。"

"坐坐坐。"贺姐绕过隔断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在围裙上擦手,"我刚拆样刊,手上脏。"

她坐下。椅子是网面的,坐上去往下陷,陷得她膝盖比屁股高。

"喝水吗?"

"不用了,谢谢。"

"喝点吧,这儿空调开得干。"贺姐去倒水,玻璃杯,杯壁上有一道没洗干净的水痕。杯子放在她面前,"周睿跟我说了你。"

"嗯。"

"周睿那个人——"贺姐笑了一下,"他推荐的人我一般要看三遍。"

"哦。"

"你别紧张。"

"我不紧张。"

贺姐看了她两秒。

"你两只手绞着相机背带。"

她低头一看,两只手果然绞在一起,绞得指节都白了。

她赶紧松开,松完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放在膝盖上。

"不是紧张,"她小声说,"是习惯。"

"什么习惯?"

"我拍照的时候手没地方放,就绞这个。"

贺姐"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作品带了?"

"带了。"

她把包放到膝盖上,拉开,抽出一本册子。

抽出来的时候拿反了。

她看见封面上的字是倒的,赶紧转过来。转的时候册子边上蹭到包上的拉链,蹭出一道白痕。

她"哎呀"了一声,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

"别擦了。"贺姐伸手接过去,"越擦越花。"

"对不起。"

"道什么歉。"贺姐翻开了。

——

翻得很慢。一页一页,有的时候停三四秒,有的时候直接过。

翻到第五页她停了一下。

"南宁这个?"

"是。"

"那时候我刷到过。"贺姐说,"我记成'穿裙子的那个'了。"

"……"

"你别介意,我记东西就记一个点。"

"不介意。"

贺姐翻过去了。

翻到第九页她"嗯"了一声。第九页是郑州。

翻到第十二页,她把册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凑近。

第十二页是哈尔滨。

手绢。

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坐不住,想开口,又不敢。

她就开始看别的东西:空调在响,隔壁有人在打电话,说的是"这个封面要重做",打印机"吱——吱——"地响。那只叫甲方的猫换了个姿势,翻了个身,肚皮朝上。

她盯着猫的肚皮看。

"这张。"

"嗯。"

"这张怎么拍的?"

她张了嘴。

她昨天晚上想了一晚上。想出来的答案是"运气好"。

话到嘴边,她咽回去了。

"等来的。"

贺姐抬头。

"那天他手绢掉了三回。"她说,"前两回我没拍到。第一回前面的人挡了,第二回我快门早了半拍,拍到的是他弯腰,手绢还在半空。"

"第三回呢?"

"第三回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伸手。"她说,"我知道他一定要伸手。前两回他都是蹲下去捡,第三回他没蹲,他弯腰伸手。我在他弯腰之前就把焦点对在地上了,对在手绢旁边那块地板上。"

"你赌他不用手撑地。"

"是。"

她说,"那一场我就这张。"

贺姐又看了一眼那张图,然后把册子合上,放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你这相机什么机身?"

"六D。"

"六D。"贺姐重复了一遍,"高感不行。"

"我知道。"

"镜头呢?"

"七零两百,二点八。"

"二代还是一代?"

"二代。"

贺姐点头。

"六D加小白兔。"她说,"这配置在圈里叫'穷人的长焦'。"

她笑了一下。

"我买不起别的。"

"谁都买不起别的。"贺姐说,"五D三要一万四,你刚毕业。"

她没说话。

她其实这阵子一直在看。二手的5D3,快门数两万以内的,七千三到七千八。她看了三天,看了十几个帖子,有一个在广州本地,卖家说可以当面验机。她加了微信,聊了六条。

最后没去。

不是舍不得。

是她算了一笔账:买了机器还剩八千,八千在广州够租半年房子加押金。她毕业了,不能再住江记楼上——不是妈妈赶她,是她自己觉得不能再住下去了。

机器可以晚点换。房子不能没有。

她没跟贺姐说这些。

"你懂不懂修图?"

"懂一点。"

"到什么程度?"

她想了想。

"我能把一张废片修成能用的。但我修不成那种……很假的。"

贺姐笑了。

"什么叫很假的。"

"就是那种,"她想了一下,"脸磨得跟塑料一样,背景虚得像贴上去的。眼睛放大两倍,还加了高光点。"

"那叫商业修图。"

"我不会。"她有点不好意思,"我试过,修完自己看了一眼就删了。"

"为什么删?"

"太好看了。"她说,"好看到不像他了。我看着别扭。"

贺姐看了她一眼。

"你这句说得比我听过的很多都强。"贺姐说,"但别跟别人说,别人会觉得你矫情。"

"哦。"

她的耳朵又红了一点。

"不用你修那种。"贺姐说,"你把片子交过来我们有人修。"

"好。"

贺姐往后靠了靠,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周睿说你追了六年。"

"嗯。"

"六年。"

"嗯。"

"我跟你直说吧。"贺姐把眼镜戴回去,"你别光拍他好看的。"

"?"

"好看的我们网上一抓一把。"贺姐说,"官图也有,粉丝图也有,一搜一晚上都看不完。"

"那我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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