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号下午一点五十,大连北站。
出站那一刻,风先扑过来。
不是哈尔滨那种干爽的凉,是带着咸味的风,扑在脸上有一点黏,有一点腥,吹完脸上像蒙了一层什么东西。太阳很白,晒得人睁不开眼,可站到阴影里,两秒钟就凉下来。
她这辈子没在海边生活过。广州不是没有海,广州的海在南沙,她没去过几次,去了也就是站在沙滩上拍两张照。这个是真的不一样——空气里就有味道。
她拖着箱子往站外走。
站前广场上有人在发传单,有人举着牌子接人,牌子上写着名字,字很大。一个出租车司机倚在车门上喊:"市内!市内!走不走?"喊了两声,没人理,他也不恼,掏出手机刷。
她按着手机上的地图找地铁。找了半天没找着,问了个路人,路人指了个方向,她走过去,发现是另一个口。
她住的地方在黑石礁,一间青旅,四人间,一百一十八一晚。订的时候她看了三家,比了半小时——第一家离海近但贵三十,第二家便宜但评价里有人说被子潮,第三家就是这个,一晚一百一十八,四人间,评价里有个人写"老板娘人很好,借了我吹风机"。她选了第三家。
放下箱子,她第一件事不是收拾,是签到。
【叮。】
【签到地点:大连·黑石礁。】
【连续签到:Day 5。】
【基础签到金 +1,000。】
她看了一眼,锁屏。
然后她把相机包背上就出门了,连水都没买。
往海边走,走了十分钟。
下午四点,黑石礁。
退潮。
礁石从水里露出来,湿的,黑褐色,上面挂着一溜一溜的海蛎子壳,一层叠一层,叠得密的地方看不见石头。滩上已经有十几个人,都弯着腰,有的提塑料桶,有的挎篮子,手里拿着小铲子、螺丝刀、撬刀。有个小孩蹲在水洼里,一直在挖泥,挖一身。
她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
一个大爷提着桶从她旁边过,桶里有半桶海蛎子,壳上还挂着泥,走一步晃一下。
"姑娘,退潮了你不下去?"
"我看看。"
"看啥,下来撬啊。"
她笑了笑,没下去。她举起相机。
镜头里:一双胶皮手套,黄颜色的,虎口的地方磨破了,露出里面白的。手套握着一把撬刀,刀尖卡在两片壳中间,一拧,"啵"一声,壳开了,露出里面一团灰白的肉,肉边上一圈水,水里有光。
她拍了一串,"咔咔咔"连着十几张。
拍完她回放,前面三张全糊了。她把焦距重新对,又拍。
旁边一个女的直起腰来。五十多岁,戴着一顶遮阳帽,帽檐压得低,袖套套到胳膊肘,手上也是一副胶皮手套。
女的看见她举着相机,走了两步过来。
"你拍我干啥?"
"好看。"
"这有啥好看的。"女的摆手,"我这一身泥。"
她放下相机,笑了。
女的看了看她,忽然把桶往地上一放,蹲下去,从桶里捡出一个最大的海蛎子。她拿撬刀在壳缝里一别,一拧,壳开了,她把带肉的那半边递过来。
"尝尝。"
她愣住了。
"生的?"
"生的。"女的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小管东西,是那种牙膏状的辣根,挤了一点在肉上,"蘸这个。"
她接过来。
灰白的一团,在壳里微微动着。边上是一圈水,水里有一点沙。
她闭了一下眼。
说实话她心里有点打鼓。她从小到大没吃过生的东西,寿司都不吃,刺身更不碰。她在壳前面停了三秒,那三秒里她想了一百种理由不吃。
然后她把它吸进嘴里了。
先是海水的咸,很重,冲。然后是鲜——一种她从来没在别的东西上尝到过的鲜,浓,厚,还带一点点金属的味道,像舔了一下铁。辣根从后面冲上来,冲到鼻腔,她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旁边那个女的笑:"呛着了吧。"
她点头,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咽下去以后,嘴里留着一点甜。
"甜吧。"
"甜。"
"这才叫大连。"女的把撬刀往桶里一插,插得直直的,"我们从小就这么吃。我妈那会儿,退潮了拎个筐就下来,撬一筐回去,一大家子蹲门口吃,吃一晚上。"
"现在呢?"
"现在不行了。"女的往海里指了指,那边有一片围着,"那边圈起来了,不让随便下了。这一小片,还能撬。"
"您常来?"
"每天都来。"女的说,"不为吃,就为站站。海里头一站,什么事都想开了。昨天跟我儿媳妇吵了一架,今天下来站了俩钟头,回去我也不跟她吵了。吵啥,海这么大。"
她蹲下来,又拍了一张。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蹲太久,扶着膝盖缓了一下。
"姑娘,你慢慢走啊,礁石上有青苔,滑。"
"好。"
她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那个女的又弯下腰去了,桶在她脚边。
傍晚六点,路过一间小店。
门口一块牌子,两个字:焖子。
店里四张桌,坐了两桌。老板娘在铁板前面站着,手里一把铲子,铲子在铁板上刮来刮去。
"一碗?"
"一碗。"
老板娘从铁板上铲起一坨——原来是切成块的淀粉坨,煎到两面焦黄,铲起来"哗啦"倒进碗里,碗是那种厚瓷碗,边上豁了一小块。
浇麻酱,浇蒜泥,浇酱油,撒一勺辣椒,最后撒芝麻。
她端着碗坐下。
第一口:外头一层脆壳,咬开是软的、糯的、烫的。麻酱香,蒜冲,辣椒的后劲慢慢爬上来。
她被蒜呛了一下,咳了一声。今天第二次被呛。
老板娘在铁板后面笑,笑得铲子都没停:"姑娘,慢点吃,烫。"
"这个叫做什么?"
"绿豆淀粉。"老板娘说,"煎的,我们大连人从小吃到大。"
她吃了半碗,额头冒汗。剩下的半碗她吃了很久,吃到碗底那几块全是脆壳,她一块一块挑着吃。
出来,她在街边又买了一份铁板鱿鱼。
铁板压下去,鱿鱼"滋"一声,压得平平的,翻面,刷酱,撒孜然,剪成一段一段装盒。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她站在那儿看完了。
她站在路边吃。
六月的大连,晚上八点半天才黑。她一边吃一边看天,天是紫红色的,压在海面上,海面上也是紫红色的,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海。
六月二十四号上午八点,市场。
她坐了两站公交,去了一个大市场。她在手机上查的,说是本地人买海鲜的地方。
门口一溜水果摊,最显眼的位置全摆着樱桃。
一盆一盆。红得发黑的是美早,黄里透红的是黄蜜,还有一盆深红的,摊主说是萨米脱,她没听过,也记不住,记了三遍还是忘。
她站在一盆美早前面。
摊主是个大姐,围裙,手上戴着一副线手套。
大姐正在挑坏的,一颗一颗往外捡,捡出来扔脚边一个盆里,那盆里已经小半盆了。
"姑娘,来点不?"
"几钱一斤?"
"美早三十,黄蜜三十五。"
"哪个好?"
大姐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吃还是送人?"
"都有。"
"自己吃黄蜜,送人美早。"大姐说,"美早硬,耐放,路上三天没事。黄蜜软,甜,但是不经折腾。"
她蹲下来,看那些樱桃。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在挑好看的,挑出来放一边。
大姐抓了一把,摊在手心里,一颗一颗拨给她看。
"看把儿。绿的新鲜,黑的了就放老了。"
"再看屁股这儿。"她把樱桃翻过来,底部有一个小坑,"坑深的甜,坑浅的酸。"
"还有,"她捏了一颗,"捏着硬的脆,捏着软的放久了。"
她学着挑了两斤。挑得慢,挑了十几分钟,大姐也不催,就在旁边捡坏的。
"寄广州行不行?"
"行。"大姐说,"泡沫箱加冰袋,顺丰次日到。我这儿就能发,你等我会儿。"
大姐拿出一个泡沫箱,铺冰袋,垫纸,一层一层码樱桃——她码得很仔细,一层码完压一下,再码第二层,码完在上面又盖一个冰袋,封箱,胶带缠了两圈。
"三斤,一百二十八,含箱子。"
"运费呢?"
"顺丰冷链,六十八。你扫这个码自己下单。"
她蹲在市场的水泥地上填地址。蹲着填不方便,她索性坐地上了。旁边一个卖鱼的大叔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收件人:江秀兰。
地址:广州市越秀区……江记。
她填完,付了钱。付完她看着那个订单号,看了一会儿。
她妈从来没吃过大连樱桃。她妈这辈子吃过的樱桃,全是超市里买的,一盒二十几块那种,硬,酸。
大姐把箱子贴上单子,往旁边一堆箱子上一摞。那堆箱子已经摞了七八个。
"明天下午到。"
"谢谢大姐。"
"谢啥。"大姐摆摆手,又蹲回去捡她的坏樱桃了,"你那箱子我给你多放了个冰袋啊,不收钱。"
她又买了一斤黄蜜,自己吃,三十。
中午,市场旁边一间饺子馆。
招牌上写着:鲅鱼饺子。
她其实不太饿——早上吃了一碗豆腐脑两个油炸糕,还吃了几个樱桃。可是招牌上写着鲅鱼饺子,她就想进去。
"一份多少个?"
"十二个。"
"要一份。"
饺子端上来,个头大,一个顶广州的两个,皮薄,透着一点里面的肉色。
她夹了一个,蘸醋和蒜泥。
咬开。
鲜,鲅鱼肉打成茸,和着一点肥肉和韭菜,一口下去是热的一包汤,汤烫到舌头,她"嘶"了一声,还是咽了。
她吃了四个才想起来拍照,拍完她又吃了八个,一个没剩。
吃完她坐在那儿,看着空盘子,想再来一份。想了两分钟,忍住了。
下午两点,201路有轨电车。
绿色的老电车,车头挂着一个铃,司机脚底下有踏板,一踩,"铛——"一声,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她从前门上车,找了个靠窗的木头座位。座位是木条拼的,坐上去硬,磨得溜光,也不知道被多少人坐过。
车厢里也是木头的,扶手是铜的,铜被摸得发亮,窗框是铁的,玻璃上有一道划痕,划痕从左上角往右下走。
车开起来"咣当咣当",过弯的时候整个车厢摇一下,摇得人往一边倒。
车上人不多。她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拎着两个布袋,袋子里是菜。
她坐了四站,下车。
下车往海边走,走滨海路。
木栈道沿着崖壁铺,一边是山,一边是海。她走了一段,走到一个观景台,停下来。
海是蓝的,深一块浅一块。有船,很远,慢得像不动。她盯着那艘船看了半分钟,确认它在动,很慢。
她在那儿站了五分钟。五分钟里她什么也没干,就看着。
后来她想,这五分钟是她这一整天最好的五分钟。
傍晚六点半,傅家庄。
沙滩上有人在下海。六月的水还凉,下水的人"嘶"一声,往前扑两下,爬起来搓胳膊,搓完又下去。
她坐在沙滩上,把鞋脱了,脚踩进沙里。沙是温的,太阳晒了一天,踩下去一直暖到脚踝。她用脚趾头挖沙,挖出一个坑,坑里的沙是湿的、凉的。
太阳往海里落下去,落到一半,海面上一片碎金,晃得人眼睛疼。
七点半,天开始暗。她站起来往回走,走到一半,手机震了。
是周睿。
"在吗?"
"在。"
"两件事。"
"你说。"
"一,《城市画报》那边我帮你递了作品,人家看了,说想聊聊。约你二十八号上午,广州,他们编辑部。"
她站住了。
站在滨海路的人行道上,站得笔直,旁边一个跑步的人差点撞上她。
她看了三遍。
"二,他们七月有个专题,要这一轮巡演的现场图。署名,稿费八百。你要不要?"
她打字:"要。"
"二十八号上午几点?"
"十点。"
她抬头看天。天已经黑了一半。
今天二十四号。她在两千公里以外。
她打开售票 app,查大连回广州的票。
机票:八百八。
火车:大连到广州没有直达,要转,最快的三十一个小时。她算了一下——二十六号晚上散场,二十七号走,二十八号上午十点见面。
只能飞。
八百八。
她看着那个数字,看了两分钟。两分钟里她翻了五个 app,看了一眼高铁中转,看了一眼飞深圳再坐大巴,看了一眼二十七号凌晨的特价,全都比八百八贵,或者到不了。
她按了"支付"。
手指头在确认键上停了三秒。
她按下去。
晚上十点四十,她才想起来。
今天还没签到。
她躺在青旅的床上,四人间,对面铺空着,另外两个床位有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刷视频,声音开得不大,但一直有。
她"腾"地坐起来,头撞了一下上铺的床板,"咚"一声。
上铺的人"哎哟"了一声。
她顾不上,抓过手机。十点四十。
她打开。
【叮。】
【签到地点:大连·黑石礁。】
【连续签到:Day 6。】
【基础签到金 +1,000。】
【本周期中断不再提供补签。今日已完成。】
她盯着"今日已完成"五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躺回去,把手机扣在胸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出完她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快得有点可笑——就为这个。
上铺的人探出头:"你咋了?"
"没事。"
"你这头发,"上铺的人说,"都立起来了。"
她笑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头发是贴着的。上铺那个人在逗她。
六月二十五号上午,老城区。
她坐车去了中山广场。
一圈老房子,石头墙,圆顶,柱子上一百年的灰。广场上有鸽子,一飞起来一大片,落下来又是一片。有老人在树下下棋,棋盘摆在地上,两个人蹲着,旁边站着三个看棋的,看棋的比下棋的还着急,其中一个一直在说"跳马跳马",下棋的理都不理。
她绕着走了一圈。走完一圈她又走了一圈,第二圈走得慢。
走到俄罗斯风情街,她进了一家小店,买了两个烤鱼片,散装的,称了一下,二十二。她本来只想买一个,店员说两个二十五,她说一个多少,店员说十四。她买了两个。
中午她找了间小馆子,点了一份海肠捞饭。
端上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一盘炒海肠,韭菜,盖在一碗米饭上。海肠是长条的,切成段,灰褐带一点粉。
她夹了一段。
脆。咬下去"咯吱"一声,声音还挺响。然后是鲜,是韭菜的香,是汤汁裹着米饭的咸鲜。
她吃了半盘,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她想:这个东西,广州没有。广州有沙虫,她妈做过,沙虫干煲汤。这个跟沙虫不是一回事,但这个"咯吱"那一声,跟她小时候喝沙虫汤的感觉有点像。
下午三点,她坐在青旅的公共区,把相机里的图导进电脑。
她挑了三十张。
她一份一份整理:巡演专题要的,站子要的,自留的。
自留那一栏,她数了数,十二张了。
她给妈妈转了五百块。
转完她发了条微信:"妈,呢个我搵到嘅。"
三分钟后,钱退回来了。
妈妈:"你自己留返租房。"
她打了两个字,删了,又打了两个字,删了。
最后她发:"妈,我会搵到工嘅。"
妈妈回了一个字:"嗯。"
她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
签到照旧。Day 7,一千块,她看都没看就划掉了。
晚上,她躺在上铺,翻手机。
她翻到一年前的照片——青旅八人间,一张糊成一片的舞台,二百一十七张里两百张是糊的。她当时觉得那两百张糊的是废的,现在她一张都舍不得删。
她往下翻。
翻到三月南昌,21:52,一分十七秒。
她点了播放。
前奏。全场在喊。安可。
他坐在台沿上,一只脚垂着。
灯暗了一拍。
他站起来。
尖叫声变了颜色。
她把进度条拖到 21:53。
他伸手把麦克风拿回嘴边,说了一句话。
她听着。
她听着那串音节,自己在心里跟着念。念得磕磕绊绊,中间有两个词她没跟上,她往回拖了五秒,重听。
"没事。没事。"
后面还有半句。
"别哭。"
她把耳机摘了。
对面铺的人翻了个身。她把手机屏幕按暗,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上铺的床板。床板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六月二十六号上午十点,大连中升文化中心。
她坐地铁换公交,到的时候十点四十。
场馆外面已经站满了人。
台阶上坐着一排一排的女孩,有的在编头发,有的在贴贴纸,有的在分物料——一个人举着一叠手幅,报名字,举手的过来领。有人蹲在地上整理一箱应援棒,一根一根掰。有几个在拍照,拍完围在一起看手机,看完了笑成一团。
有几个小摊:卖水的,卖应援棒的,卖发光头饰的。卖水那个把矿泉水摆在地上,两块五一瓶,比便利店便宜五毛。
还有一个摊子,摆着一盆一盆的樱桃。
小贩是个小伙子,二十来岁,脖子上挂着二维码,喊:"今早现摘的!美早!三十一斤!看完演唱会回去正好吃!"
喊了三遍,没人买。
她站在那儿看了两眼。
她想,樱桃和演唱会,这两样东西本来八竿子打不着。摆在这儿,又觉得挺合理。
排队安检的队伍往里挪。她前面是两个人。
一个姐姐,二十五六,T恤牛仔裤,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袋子里是水,一个是物料。
一个妹妹,十八上下,穿着校服裤子和一件应援T恤,头发扎成一把,背着一个书包——书包是那种中学生背的,侧面有个网兜,网兜里插着一瓶水。
妹妹一直在说话。
"姐,你说他会唱那首吗?"
"不知道。"
"你说他会说中文吗?"
"会说一点。"
"你说我能看见他吗?"
"能。"
"真的吗?"
"真的。"
"你骗我。"
"我骗你干啥。"
"姐,我紧张。"
"我也紧张。"
"你紧张什么。"
"我紧张你。"姐姐说,"你要是哭,我得哄你,我哄不动。"
妹妹"哼"了一声,往姐姐身上靠了一下,靠完又站直了:"我不哭。"
"你肯定哭。"
"我不哭。"
她跟在后面听着,没说话。听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队伍往前挪。
姐姐回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肩上那个相机包。
"姐姐,你是拍图的啊?"
"嗯。"
"哪个站的?"
"梨花带雨。"
姐姐愣了一下,愣完推她妹妹:"喂,梨花带雨。"
妹妹回过头,眼睛一下就圆了。
"我昨天晚上刷了一晚上!"妹妹说,说得特别快
"你住哪?"
"黑石礁。"
"那离我家不远!"妹妹说,"我姐在软件园上班,我妈在——"
"你别报户口。"姐姐拍她一下。
她笑了。
妹妹看了她三秒,忽然说:"姐姐你帮我同我姐拍张照可以吗?"
姐姐在旁边赶紧摆手:"别麻烦人家了。"
"不麻烦。"她说,"散场我帮你拍。"
"真的啊?"
"真的。"
"拉钩。"
妹妹伸出手。她愣了一下,勾了。
妹妹心满意足,转回去继续念叨:"姐你说他今天会不会又穿裙子?"
"你别念了,我耳朵起茧了。"
十二点半,她从媒体通道进。
安保是个小伙子,二十来岁,晒得黑,胳膊上的袖子挽到肘部。
他看了看她的包,"你坐哪?"
"七排。"
"进去吧。别开闪光。"
"好。"
他扫码的时候扫了两次,第一次没扫上,他"啧"了一声,又扫一次。
后面有人排队,喊了一声"师傅快点"。
他摆摆手:"进去进去,别开闪光啊。"
七排。媒体席。
左边是本地一个摄影记者,四十来岁,话不多,机器架好以后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一直到开场都没动。右边是个实习生小伙子,拿着一台入门机,套头,一直在调转盘,调完举起来试一张,试完又调。
她开机身,装镜头,卡口一转,咔嗒。
擦镜片。
调参数。
【叮。】
【签到地点:大连中升文化中心。】
【连续签到:Day 8。】
【特殊地点:与权志龙相关地点。奖励×2。】
【签到金 +2,000。】
【本周期中断不提供补签。今日已完成。】
她把手机收起来。
下午两点,彩排的声音从台上传过来。鼓点,一下,两下,停,重来。她在座位上听着,听了半个钟头。
七点整。
灯灭了。
尖叫。
大屏幕放 VCR。一站一站切过去。广州、北京、上海、深圳……南宁的裙子,哈尔滨的花袄。
切到花袄的时候全场笑成一片。她旁边一个小伙子一边笑一边拍大腿。
前奏起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是《Loser》。
一年前的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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