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号晚上,江记刚收档,她在楼上拖箱子。
箱子是大二开学买的,二十九块,拉杆早就松了,一路走一路哐当。到楼梯口卡住,她抬脚踹了一下。整栋楼都听得见那一声。
"你轻啲!"妈妈在楼下喊,"楼下啲碗畀你震烂晒!"
碗不可能震烂。她妈讲话从来是这样,一样事情一定要讲到最厉害那头去,好像不这么说,话就白说了。
她把箱子扛下来,立在柜台旁边。
妈妈在算帐,一台老计算器,按键按得啪啪响,那台机器用了起码十年,塑料都发黄了,她说过好几次要换,妈妈说换什么换,能用。
"去几日?"
"四日。"
"哈尔滨。"妈妈把老花镜往上推,"六月都冻?"
"唔冻,凉。"
"凉同冻唔同?"
"唔同。"
"唔同你都要带件外套。"妈妈说完,弯腰在柜台底下摸,摸了一阵,摸出来一小瓶东西。褐色玻璃瓶,标签卷了边,字都糊了。
驱风油。
她认得这瓶东西。家里抽屉里一直有这种瓶子,小时候她被蚊子咬,妈妈就拿这个给她涂,涂完凉一阵,然后更痒。这瓶起码放了三年,说不定是爸爸那时候买的。她没问。
"带住。"
"妈,我唔係去爬山。"
"山嗰啲蚊同哈尔滨嗰啲蚊唔一样。"
她笑。有什么不一样,她妈也说不出来,反正就是不一样。
妈妈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塞进她包的侧袋。她拉开看:两个咸蛋,一小袋话梅。
话梅是给她坐车含的,从小就这样,她晕车,含一颗酸的就好点。现在坐飞机她也不晕了,可妈妈还是塞。
"飞机有嘢食。"
"有嘢食都要食妈嘅。"
她把拉链拉上。
妈妈的手在计算器上停了一下。就一下。
"钱够唔够?"
"够。"
"够就够。"妈妈低头接着按,"唔够讲。"
这句话她听过一百遍了。够就够,唔够讲。她从来没讲过。大一那年她一个月只花四百二,也没讲。讲了她妈会把钱塞过来,塞完自己那个月少进一次货,她知道。
她站在那儿,看了妈妈两秒。
"妈。"
"嗯。"
"我毕业喇。"
"嗯。"
"我呢趟返嚟,开始搵工。"
计算器停了。停了两秒,又按下去。
"搵工好。"妈妈说,头没抬,"搵工要食早餐。"
她愣在那儿。她以为她妈会问什么工作、多少钱、在哪,一句都没问。就说要食早餐。
"妈——"
"去啦去啦,你阻住我数钱。"
夜里十一点,她把箱子推到墙边,躺下。
手机亮了一下。
【叮。】
【签到地点:江记。】
【连续签到:Day 2。】
【基础签到金 +1,000。】
昨天签的也是这儿。新周期头两天,她哪儿都没去,就在楼上楼下来回走,睡了两觉,把四年攒的东西扔了一半。
她看着"江记"两个字——这地方她从小住到大,系统给它取的名字跟她妈门口那块招牌一样。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六月二十一号上午十点,白云机场。
她第一次往北飞这么远。远到她自己都有点不相信——昨天她还在东川菜场买菜,今天要去两千多公里以外。
候机区里的人大多往北京、上海、西安那头去。广播念到哈尔滨的时候,站起来一片人,一半是中老年,一半是二十来岁的女孩,背包上挂着东西,一走一晃。
她的邻座是个大哥,四十出头,黑T恤,手腕上一串木珠子,坐下就开始调座椅,调了两下觉得不对,又调回去,一边调一边"哎"了一声。
"妹子,去哈尔滨?"
"嗯。"
"出差?"
"睇演唱会。"
"谁的?"
她说了一个名字。
大哥"哦——"了一声,笑起来,那笑声很大,前后两排都看了过来。
"我闺女也去。今年高三,刚考完,非要去。票是我给她抢的,我抢不着,找单位后生帮着抢的,抢了四十分钟。"
"抢到了?"
"抢到了。七百八。"
她心里算了一下。七百八。
大哥压低声音,像说什么机密:"去我们那疙瘩吃点好的。别在中央大街吃,贵,还一般。"
"那去哪食?"
"老道外。靖宇街。"大哥说,"你进去溜达,看见哪家人多你就进哪家,错不了。"
她掏出记账本,翻开,在六月二十一那一页上记了一行:老道外,靖宇街。
大哥伸头看了一眼。
"你还记账?"
"嗯。"
"记多少了?"
"一本半。"
大哥笑了:"我闺女也记账,记完就超支。她那个本子里,记一笔花销,后面跟着一个感叹号,越花越多,感叹号越来越大。"
她也笑。
飞机下午三点四十落地。
她站起来拿行李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干。
机舱门一开,风从廊桥那头灌进来,一股很干脆的凉,不带水气的那种。她打了个哆嗦,是真的哆嗦,肩膀缩了一下。
六月二十一号,广州三十五度。哈尔滨,二十三度。
她看表,下午四点。可太阳的位置像广州的六点,低低地挂在西边,光是斜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天蓝得不像话,云一团一团堆得老高,白得晃眼。
广州六月的天是灰白的,压在人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这儿的天是撑开的。
她站在到达厅外面,深吸了一口气。鼻子有点干。
机场大巴,二十块,到中央大街。
车上人不多,一个本地阿姨给她指路:"你到中央大街下啊,别坐过站,过去就到友谊路。"
阿姨说的是普通话,中间夹着几个她听不懂的词。她点头。
窗外的树她不认得,后来才知道是杨树。绿得发亮,风一过,叶子翻过来,整条路"哗"一下白了半边。
她拍了一张天,发给妈妈。
妈妈回得很快:"咁蓝?"
"嗯。"
"广州冇。"
她看着这三个字,看了会儿。她妈很少说这种话。
中央大街旁边一条巷子,端街。
她在巷子里找了间小旅馆,八十八一晚,公共卫生间,窗户对着天井,天井里晾着别人的衣服——一件小孩的T恤,一只袜子,还有一条裤衩。
老板娘收了钱,给了她一把钥匙,钥匙上拴着一个塑料牌,牌子上写着208。
"洗澡在走廊尽头,热水十点到十二点,晚上六点到十一点。"
"好。"
"过十一点就冻水喇。"
她把箱子放下,把相机包搁在枕头边上,出门。
下午五点半,中央大街。
这条路是一块一块方石头铺的。她走上去才发现鞋底有点滑——石头磨得发亮,溜光,缝里嵌着沙,嵌了一百多年。
走的人太多了。她数了一下,二十步之内,有七个举着手机在拍。
马迭尔那个窗口排着队。
她排在后面。前面的人一根一根拿,拿到手就咬,咬完接着走。轮到她,窗口里的阿姨问:"几根?"
"一根。"
"十块。"
冰棍没有包装纸,就一根,奶白色,插在小木棍上,硬得能敲人。
她咬了一口。
奶味重,甜,硬。冷到牙齿发木,木完了才开始化。说实话没她想的那么好吃,甜得有点直接,可是站在这么一条街上,手里举着这么一根东西,就是觉得来对了。
化得比她吃得快。化下来的水顺着木棍流到手指上,黏。
她把最后一口咬掉,木棍攥在手里,走了二十米才找到垃圾桶。
马迭尔门口坐着一个老人,六十多,手风琴架在腿上,拉《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她听不懂俄语,也没听过这首歌的中文版,但那个调子她莫名就会哼两句——后来她想,大概是从小在电视里听的。
琴箱开着,里面几张零钱,一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张十块,十块那张压在角落里,被风吹得动了一下。
她站那儿听了一整首。
听完她蹲下去,扫琴箱边上那个二维码。二维码是打印在纸上的,塑封过,边角翘起来了。她付了十块,付完站起来,老人还在拉下一首,冲她点了一下头,手没停。
她走到防洪纪念塔,再往前就是松花江。
江很宽。她站在栏杆边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岸那一片绿,是另一个区。
风大,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江边有人在钓鱼,一根竿子插在石头缝里,人坐在小马扎上刷手机,竿子动都不动,人也不看。有小孩在跑,跑两步摔了,爬起来接着跑,他妈在后面喊,喊的什么听不清。有个推车卖煮苞米,锅上冒着白气,纸板上写着:五块两根。
她吸了一口气。
珠江的水是浑的,风里带点腥,夏天的时候是热腥。这条江的味道不一样,凉的,混着杨树叶子被晒过的味道……
她掏出手机拍了江对岸那一片绿。
下午六点半,西七道街。老厨家。
店不大,墙上挂着老照片,黑白,一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灶台后面。照片底下四个字:锅包肉创始。
她看那张照片看了十秒。那个人脸很瘦,眼睛很亮,站得笔直。
服务员是个小姑娘,二十不到:"几位?"
"一位。"
"一位啊?"小姑娘愣了一下,回头往里看了一眼,好像要确认一位能不能坐,"一位……一位坐里面那张吧。"
那张桌子在空调底下的角落里,桌上摆着醋壶、蒜缸、一筒筷子。
"姑娘,我们家菜量大。"
"我食得。"
小姑娘笑了笑,走了。她那个笑的意思很明显:你吃完算我输。
锅包肉端上来的时候她明白了。
一大盘。橙黄,油亮,肉片薄,边上翘着一层脆壳,底下压着胡萝卜丝、姜丝、香菜梗。盘子边上有油点子。
热气往上冲。
一股醋的酸直钻鼻子。
她夹了一块,还没送到嘴边,先呛着了。咳了一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隔壁桌一个大爷看她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呛着了吧?正宗的就这个味儿。"
她咬下去。
外壳脆,咬开"咔"一声,声音大到她自己都听见了。里面的肉是嫩的。汁是酸甜——酸在前头,甜在后头,咽下去以后喉咙里还留着一点姜的辣,辣得很轻,像有个东西贴在那儿。
她吃了六块。
第七块夹起来,停住了。
还剩大半盘。她拿出手机,把盘子拍了一张,拍完继续吃,又吃了两块,实在吃不下了。
"姑娘,打包?"
"打包。"
"打包盒一块。"
她拎着那盒锅包肉走回中央大街。天还亮着,七点半,太阳斜着,街上的人更多了。
路边一个老太太坐在小凳子上卖樱桃,塑料盆,红樱桃堆得冒尖,上面盖着一片湿毛巾。
"姑娘,来点不?刚到的,山东的。"
"几钱一斤?"
"二十五。"
她买了一斤。老太太抓了一把往袋子里放,放了又抓一把,"多了多了,算你一斤。"
她拎着袋子往回走,走到一半想起来:山东的樱桃,她跑哈尔滨来买山东樱桃。她在心里笑了一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回旅馆,她坐在床沿上吃樱桃。一颗一颗,甜,带一点点酸。有的颗软了,她挑出来放一边。吃了大半,剩下的装进塑料袋,把口扎紧。
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她才想起来今天的签到还没做。
【叮。】
【签到地点:哈尔滨·道里区。】
【连续签到:Day 3。】
【基础签到金 +1,000。】
【新周期提示:本周期中断不再提供补签。】
这行提示今天第二次跳出来。她看了两秒,把手机放下。
手机震了一下。
妈妈:"食咗饭未?"
"食咗,锅包肉。"
"咩嘢肉?"
"酸甜嘅。"
"广州都有。"
"呢度嘅大碟。"她拍了打包盒发过去。
妈妈看了半分钟。这半分钟她盯着对话框上面的"正在输入",一直闪。
"咁大碟你一个人食?"
"食唔晒。"
妈妈回了一句:"傻女。"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笑了。笑完她盯着那盒锅包肉看了一会儿,想明天早上热一下能不能吃,又想旅馆没地方热。
最后那盒锅包肉是凉着吃的,第二天早上,站在窗户口,一口一口。凉的锅包肉外壳软了,还是好吃。
六月二十二号上午,老道外。
靖宇街的楼是砖红的,墙上雕着花,窗子是拱形的。一楼是铺子,二楼住人,窗台上摆着花盆,有的盆里种的是葱,有的种的是辣椒,还有一盆什么都没种,就一盆土。
有几栋在修,脚手架搭到一半,绿网罩着,网底下有人在抽烟。
她进了一间早点铺,没有招牌,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是油。
她先看别人吃什么。前面三个人都要了豆腐脑和油炸糕,她照着说。
"豆腐脑,油炸糕。"
豆腐脑端上来,咸的。卤子是褐色的,木耳碎,黄花菜,一勺肉末,面上撒韭菜花,浇一勺辣椒油,红油浮在上面。
她舀了一勺。
咸的。
她想起六月十二号南宁那碗甜的。甜的那碗是槐花粉和糖姜汁,滑,嫩,凉,喝下去火气往下走。这碗是热的、稠的,一口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暖完鼻尖冒汗。
两个都好吃。这两个味道八竿子打不着,可她就是都爱吃。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这点挺没原则的,什么都吃,什么都觉得好。
她喝完了。喝完把碗推到一边,碗底剩几根黄花菜。
油炸糕是现炸的,面团下锅"刺啦"一声,捞出来金黄,沥油,一摞一摞码着。她咬一口,烫,甜,油,上颚烫掉一层皮,她"嘶"了一声,还是咬第二口。
她又买了两个带走。一块五一个。
拐角一间糕点铺,门脸旧,玻璃柜台擦得亮。招牌三个字:老鼎丰。
她进去,趴在柜台上看。里面一盘一盘的,她一样都不认得。
"姑娘要乜?"柜台后面是个大姐——不对,人家说的是"要点啥"。
"这个是什么?"她指着一条长条的、表面一层白糖的。
"长白糕。"
"两块。"
"两块?"大姐笑了,"这东西干,你买两块噎着。"
"我要带路上食。"
大姐给她称了两块,又指了指冰柜:"冰糕要不要?我们这的,从小吃到大。"
她买了一根。长方块,纸包着,奶味重,硬,化得慢。
她边走边啃。啃完回头拍了一张柜台——白瓷砖,木框,一盘一盘的糕点,边上摆着一台老秤,秤砣是铜的,绿了。
后来她发现,她自己拍的东西越来越多,而且没有一样是拍他的。
中午,秋林公司。
楼是暗绿色的,圆顶,门脸厚,门是转门,她推了一下没推动,后面一个人帮她推的。
一楼食品部,红肠柜台排着队。
她排在后面。队伍往前挪得很慢,因为每个人都要挑——"要这根""不要那根,那根太肥""给我拿中间那根"。
前面一个大姐:"来两根,给我儿子寄北京。"
"寄北京啊,"师傅一边抽真空一边说,"三天到,到了放冰箱啊,别搁外头。"
"知道知道,我寄过八回了。"
轮到她。
"一斤。"
师傅把红肠往秤上一放,手指头在秤盘上点了点:"四十六。"
"切不切?"
"不切。"
红肠是深红褐色的,皮上有褶,闻着一股烟熏味,蒜味很重。
她拎着袋子走出来。走到一半,忍不住了。
她用手掰。掰不动。用指甲掐,掐下来一小条。
蒜香,烟熏,肉是紧的,嚼着有劲,咸,油不多。
她一边走一边把那一小条吃了,吃完手指头上有味,她闻了闻,闻了两次。
大列巴的柜台在旁边。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
大列巴像一个枕头那么大,硬壳,深褐色,一个二十六。
她站在那儿算:二十六块,这么大一个,能吃几天?她明天早上就走了。
她还是买了一个。
拎在手里,沉。沉到她换手换了三次。
回旅馆,她坐在床沿上跟这个面包较劲。掰,掰不动。掐,掐不下。她把它立在桌上,两只手抱住,使劲——掰下来一块皮。
皮硬,有酸味,咬着费腮帮子。
她研究了一会儿。最后她掰碎一小块,扔进格瓦斯里。
格瓦斯是面包发酵的,有气,颜色像啤酒,喝着有点酸,有点甜,一股烤面包的味儿。她第一口差点吐出来——不是难喝,是她脑子里把这东西当成啤酒了,喝下去才发现不是。
泡软了的列巴:酸,微甜,有麦子的香。
她吃了。
这个面包,比她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一个面包都顶饿。她吃了三块就饱了。
剩下的她掰成四块,装进塑料袋,塞进包里。
下午两点,哈尔滨国际会展中心体育馆。
打车,二十三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姑娘,看演唱会的吧?"
"嗯。"
"今天这馆,一万人。"
"你拉了好几个了吧?"
"拉了六个了。"司机笑,"都往那头走。我一听口音就知道不是本地的。"
中午她在会展附近吃了一碗麻辣面。
九块。碱水面,一勺肉末酱,撒一层麻椒面,浇一勺辣油,面上飘着一层红油。
她吃第一口,嘴麻了。麻完是咸,咸完是辣,辣完鼻尖冒汗,汗滴到碗里。
隔壁桌两个男生在聊,手里攥着两根应援棒,一边吃面一边比划。
"你说他今天穿啥?"
"上回南宁那条裙子你没看?"
"看了看了,我看了十几遍。"
"我跟你讲,今天搞不好又整一套。"
"整啥?"
"我哪知道,整啥我都看。"
她低头吃面,听着,没抬头。
下午三点,媒体通道口。
安检是个大叔,五十来岁,脸黑,袖章戴在胳膊上,站着的时候两只手背在后面,像个退伍的。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坐哪?"
"八排。"
他低头对名单,对得慢,手指头一行一行往下挪。对完把牌子递给她。
"进去吧。别开闪光,啊。"
"知道。"
"就你一个人?"
"嗯。"
"南方来的?"
"广州。"
大叔咧嘴笑了,笑得眼角一堆褶:"广州好啊,暖和。"他顿了顿,"里头冷,你穿这么点,等会儿受不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短袖,一件薄外套。
这件外套是妈妈让她带的。她嫌占地方,差点没塞进包里。
她笑了笑,把牌子挂上。牌子贴着胸口,凉的。
进馆,空调冷。
外头二十三度,里头像冰柜。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还是冷,她又把手伸进袖子里。
八排十二。媒体席。
左边是本地电视台的摄像,机器扛在肩上,镜头比她头大,人一直没说话。右边一个晚报的小伙子,二十三四,坐下就一直左右看,看一眼左边,看一眼右边,看一眼天花板。
她开机身,装镜头,卡口一转,咔嗒。
擦镜片。气吹吹一遍,镜头布再走一遍。她擦的时候旁边小伙子在看,她没管。
两块电池,三张卡。机身里那张是昨晚格式化的。
调参数。白平衡手动,压到四千二。快门 1/320,光圈 2.8,ISO 3200 起步。
她对空舞台试了一张,屏幕上一片暗蓝,又把快门抬了一档。
视野里淡蓝色的字浮了一下。
【叮。】
【签到地点:哈尔滨国际会展中心体育馆。】
【连续签到:Day 4。】
【特殊地点:与权志龙相关地点。奖励×2。】
【签到金 +2,000。】
【新周期提示:本周期中断不再提供补签。】
她看着最后一行。
看了两秒。
她把手机收起来。
七点整。
灯灭了。
全场尖叫先起来——不是看见什么才喊,是灯一黑就喊。一万多个人,喊得她耳膜发麻。
大屏幕放 VCR。一站一站切过去:广州、北京、上海、深圳……切到南宁,屏幕上出现那条白裙子和金色假发。
全场笑成一片。有人喊了一声"白雪公主",喊完自己先笑倒,笑得旁边的人也被带笑了。
七点零一分,前奏砸下来。
《Bang Bang Bang》。
她举起相机。
第一张。快门跟上了,咬住了。可八排十二在侧面,正脸是背光的,她在屏幕上看到的脸是暗的。
她想换位置。
她没换。
她把曝光又压了一档。
她拍逆光。
三首快歌,她拍的全是侧影和轮廓——肩线,下颌,甩起来的手,鼓点落下时衣角鼓起来的那一瞬,还有一次是他跳起来落地、脚踩在台面上、整个人的重量压下去那一下。
回放:一片一片的白边,人是暗的,形状是清楚的。
她知道这一组出去会有人骂"脸都看不清"。她以前很怕这个,现在她知道怕也没用,拍不到就是拍不到。
右边晚报的小伙子凑过来看她屏幕,看了一眼,愣了。
"姐……你这都是侧着的。"
"嗯。"
"脸不黑吗?"
"黑。"
"那你还拍?"
"这个角度,正面拍不到好东西。"她说。
小伙子哦了一声,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凑过来:"那我要是也侧着,回去编辑不得骂我?"
"那你拍正面的。"
"正脸糊。"
"那就看你想交什么。"她说,"交差的就拍脸。"
小伙子没听懂,想了两秒,大概是不想再问了,转回去调他的转盘。
她这话是跟谁学的?她想了想,好像是跟她爸那卷底片学的。也可能不是。反正她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七点二十,游戏环节。
翻译在旁边传话。主持人手里拿着话筒,喊了半天,喊到最后自己都累了。抽了五个人上台,五个人排成一排,其中一个一上台就哭。
画板支起来,他拿笔。
主持人说:"画一个,哈尔滨最好吃的东西。"
他低头画。全场盯着大屏幕。
他画了一个长条,弯的。
台下喊:"红肠!"
他点头,笑。
他又画了一个大的圆。
台下:"大列巴!"
他点头。
他又画了一个碗,碗里三条线。
"杀猪菜!" "麻辣面!" "锅包肉!"
他摇头。
他在碗上加了一根竖线,插着的。
台下静了半秒。
有人喊:"马——迭——尔!"
他点头,笑得眼睛都没了。
台上那五个粉丝扑上去抱他,其中一个扑得太狠,把画板撞歪了,他自己扶住,扶完还冲台下挥手。主持人笑得话筒都掉了,弯腰去捡,捡起来先吹了吹上面的灰。
她笑得手一抖,快门按歪了。
回放:他偏到右边,画板占了大半张脸。歪的。
她看了两秒。没删。
七点半,学方言。
主持人说,哈尔滨话,你们教他一句。
台下喊成一片,喊什么的都有,喊到最后乱了,自己笑成一团。
翻译挑了一句:"干哈呢。"
他跟着念。
"干,哈,呢——"
调是飘的,飘到一半自己都不知道飘哪去了,尾音还往上翘。
全场笑翻。
台下有人教他:"往下走!"
他学着往下走:"干哈呢!"
更飘。
台下笑得比刚才还凶。他自己也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笑完拿话筒挡着脸,挡了一会儿才放下来。
又教了一句:"贼拉好。"
他:"贼——拉——好!"
全场炸了。
她举着相机,笑得取景框都在晃。她按了。
回放:他一只手举着话筒,另一只手比了个大拇指,嘴还张着,眼睛弯成两道。
七点四十。
灯暗了一瞬。
就一瞬。
全场"哗"地一下站起来。
她把相机举起来,眼睛贴上取景器。
侧台。
音乐先出来的——不是原曲。
是一段唢呐。
二人转的调子。
全场先愣了半秒。愣的那半秒里她听见旁边有人"啊?"了一声。然后炸了。
他走出来了。
红绿大花棉袄,扣子系到下巴。头上扎着一块白毛巾。手里一块红手绢。
场馆疯了。
尖叫,口哨,哭声,有人喊了一声"翠花!",喊完自己都笑了。前排有人一边哭一边拍旁边的人,拍得啪啪响。她右边有个女孩一直在尖叫,叫到破音,破了还在叫。
左边摄像大哥"嚯"了一声。右边晚报的小伙子"啊"了半声就卡住了,忘了按快门,两秒后才想起来,手忙脚乱地举机器。
她举起相机。
她的手,稳。
他站到台中央,把红手绢往上一抛。
手绢转起来了。
转了两圈。
掉地上了。
全场笑翻。
他弯腰捡起来,又抛。
又掉。
他捡起来,看了看手绢,又看了看台下,自己也笑得不行,笑得弯下腰去,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台下喊:再来!再来!
她按了。
回放:手绢落地那一秒,他弯腰伸手去够,花袄的袖子甩起来,脸在笑,眼睛是弯的。花袄的红配手绢的红,背景是追光的白。
她看了两秒。
她知道这张会炸。
她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块手绢。手绢落在台板边缘,一半悬空。
八点十分。
他脱了花袄,里面是黑色的演出服。他把花袄搭在舞台侧边的一个箱子上,搭完还拍了两下,像在给它顺毛。
他坐在台沿上,一只脚垂着。
全场暗下来,几万根应援棒同时亮起,黄色的光一片一片漫开,从她这个角落望出去,一直铺到舞台边上。
他唱一首很慢的歌。
万人合唱。声音盖过伴奏,铺天盖地,却静得不像话。
她举起来,拍了两张。
放下。
听完。
三月南昌那一次,他落地稳住的那两秒,先说的是台下。那句"别哭",她听到第四遍才听出来。
八点半。最后一首。
全场喊安可,喊了一分多钟,喊到最后节奏乱了,自己笑,笑完接着喊。
他返场。还是那件花袄,还是那块手绢,这回是攥在手里的。
前奏一起来,全场跟着蹦。地板从脚底往上震,震得她半边身子发麻。
她把相机放下来了。
放在腿上。
她看着台上那个人,在满场的黄光里蹦、跳、转圈,手绢在他手里甩来甩去,毛巾歪到一边,他也不扶。
右边的小伙子机器摊在腿上,忘了收。
她也没哭。
她只是看着。
八点五十。
他鞠了一躬。
很深。
鞠完直起腰,他站着没动,看了台下三秒。
翻译把他的话传出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