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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五章 各怀心思

许姑姑没有立刻回答。

武照站在她面前,也没有再补充解释。她今日问这句话并非一时冲动,事实上从第一次见过李世民以后,她已经想了许多日。最开始她仍会留意有没有新的传召,听见外面有人来便下意识抬头,后来次数多了,也就渐渐明白,在这座宫城里,等待本身不会让任何事情发生得更快。

许姑姑看了她一会儿:“你想学什么?”

武照反而被问住了。

她只知道自己不想继续把全部心思放在学礼和等待召见上,却还没有想清楚还能学什么。读书她原本就在读,宫里的规矩也一直在学,若再往外说,她甚至不知道一个才人究竟应该学些什么。

“奴婢不知道。”

许姑姑点头:“不知道倒还好。若你张口便说什么都想学,我反倒要劝你少想些。宫里能学的事情很多,可你先得知道自己缺什么。礼仪不是只为了让你站得好看,是让你知道什么地方能去、什么话能说、什么人面前该怎么做;你若觉得每日只学这些不够,那便先把眼前的人认明白。”

“认人?”

“谁是谁,从哪里来,与谁亲近,平日喜欢什么、忌讳什么。不是让你去打听私事,更不是让你到处结交,只是既然住在宫里,总不能见过三四次还不知道对方是谁。”

武照想起沈知闲那张被她反复嘲笑又反复拿来看的图。

一个记事情该找谁。

一个记自己见过谁。

似乎也没有相差太远。

许姑姑继续道:“你是才人,不是宫女。宫女把差事办明白,许多时候便够了;你以后要见的人,却不会只和你谈一件差事。先把人认清楚,再想别的。”

武照低头:“我明白了。”

“真明白?”

“先看,不急着做。”

许姑姑神色稍缓:“这句倒对。”

武照离开以后没有立刻找纸列一张宫中人物名册,而是从已经见过的人开始慢慢观察。过去她最容易注意的是别人对自己亲近还是冷淡,如今却多看了一层:谁总和谁一起出现,谁遇到事情会去找谁,谁嘴上客气却从不真正帮忙,谁看起来冷淡,却曾在她不懂规矩时提醒过一句。

看得多了,她很快发现礼仪规定的远近和人与人真正的远近并不是一回事。同样一句“姐姐”,可能亲近,也可能只是客气;同样一个笑,也未必代表喜欢。宫里的规矩能告诉她一个人应该站在哪里,却不能告诉她这个人真正和谁站在一起。

这些东西武照并不陌生。

父亲去世以后,武家那些族人的变化早已教过她一次,只是宫里的人更多,关系也更复杂。

几日后,一个曾经给武照送过两次东西的年轻女子经过,照例停下来与她说话。人走以后,武照忽然问:“知闲,你有没有发现,她每次来之前都会先去另一边?”

沈知闲正在看那张新人指引。前几日有人把内容改错以后,她已经把问题交给秦姑姑,最后得到的办法很简单:以后若发现内容不对,先告诉当值的人,不再直接往纸上改。

没有版本管理。

没有指定维护人。

更没有“此项工作以后由沈知闲牵头负责”。

沈知闲对此非常满意。

听见武照问话,她头也没抬:“发现了。”

“你知道她去找谁?”

“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

“不想,跟我没关系。”

“可你连谁管针线都知道。”

“因为我可能要领针线。”

武照看着她:“你真的只记和自己有关的?”

沈知闲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尽量。”

武照没有再问,反而自己道:“她每次都先去找刘姐姐,两个人并不是一处的人,应该很熟。”

“哦。”

“你不好奇?”

“有一点,不过您大概会自己说。”

武照一时无话。

阿蛮在旁边笑出了声。

最近三个人的日子重新稳定下来。沈知闲每日照常做差事,阿蛮继续以惊人的速度认识人和记住各种零碎消息,武照则不再整日盯着什么时候会有下一次召见,而是把许姑姑教她的东西慢慢用在实际来往里。

一个年纪稍长的宫中女子曾经提过自己喜欢读某一类书,武照下一次见她时便自然接上了这个话题;另一个人随口说过不喜甜食,后来武照回礼时便避开了甜点。没有谁因此突然与她亲近,可原本只有礼数的来往渐渐有了具体内容。

又过几日,沈知闲送完东西回来,看见武照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纸。

她一眼便认出不是自己的。

“这是什么?”

“我写的。”

纸上只有十来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几个极简单的字,有的是“好书”,有的是“善琴”,还有一处写着“与刘常同行”。

沈知闲看了一会儿:“您不是答应我不画关系图?”

“我没画。”

“‘与刘常同行’不算?”

“我只写亲眼看见的。”

沈知闲竟无法反驳。

武照显然早有准备:“你不是说过,不确定的不要当成确定的?所以我只写自己知道的。”

“我什么时候把您教成这样了?”

“你一直这样,我看会的。”

沈知闲忽然觉得事情正在向某个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她那张《宫城职司图》原本只是为了让自己少走路,武照学会的却不是照着画一张图,而是把自己看见的东西留下来,再慢慢比较。

“这个别让其他人看,也别写太细,猜的不要写。”

武照抬眼:“沈知闲,你现在比我还认真。”

沈知闲闭嘴。

她发现自己又开始无偿参与项目建设。

阿蛮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还藏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果子,一进门便看见两个人凑在一起:“你们又在写什么?”

沈知闲立刻后退:“她写的,跟我没关系。”

“刚才是谁让我别写太细?”

“风险提示不算参与。”

阿蛮听不懂,只把果子分成三份,自己留下最大的一块,被武照发现以后又重新分了一遍。三个人为了半块果子争了一阵,那张写着十几个名字的纸便被压在书下。

至少现在,它只是一个十三岁女孩用来认识身边人的小办法。

又过几日,宫中有一场小宴。

规模不大。

武照也在其中。

沈知闲和阿蛮没有资格进去,只跟到外围便停下。武照进去以前神色已经比第一次等待召见时平静许多,只在临进去前问:“我头发乱吗?”

“不乱。”

“真的?”

“您已经问阿蛮两次,问我一次,再问下去头发也不会更整齐。”

武照瞪她一眼,转身进去。

阿蛮等她走远才小声道:“二娘子还是紧张。”

“当然。”

“你不是说她最近不等陛下了吗?”

“她只是不每天想着什么时候召见,又不是见到陛下也不紧张。”

两个人在外面等了很久。

这一次武照回来以后,没有第一次召见时那种明显的失落。她先喝水,又吃了些东西,直到阿蛮忍不住问今日见没见到陛下,才点头:“见到了。”

“说话了吗?”

“说了两句。”

“陛下还记得你?”

武照停了一下:“记得。”

只有两个字。

说得很平静。

嘴角却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她才十三岁,进宫不久,被皇帝第二次见到,对方还记得她是谁,若说一点感觉都没有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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