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丛朗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沉睡里,这种状态感觉很奇妙,他能感觉到自己是在沉睡,灵魂仿佛置身于一个暗沉又漫无边际的天地,他成了冰冷潮湿泥壤中的一粒尘埃。
直到一道嘶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传入他耳中,声音低弱,似在呼唤他,“小珏……”
“小珏。”
在叫我吗?沈丛朗茫然地想。
慢慢的,那道声音变得清晰了,还裹挟着某种香甜奇异的味道,“小珏,魂归来兮。”
“小珏,魂归来兮……”那个不知名的男人的声音在召唤,也在乞求,“回来吧,小珏。”
沈丛朗侧耳听着那个声音,下意识地扒开封在自己身上沉沉的泥壤,爬了出去。他踉踉跄跄地追觅着若隐若现的味道,赤足穿过厚重的雾霭,步入一片山野密林,沈丛朗就看见了召唤自己的人。
天已经黑透了,密林不见月,只有几步开外点燃的一地烛火。一个男人就跪在烛火中央,借着微弱的烛火,沈丛朗看清了对方那双遍布血丝的,困兽似的眼睛,他太瘦了,面颊不见半点血色,颧骨高突,竟透着阴森的鬼气。
沈丛朗就站在烛火外,迷茫地看着烛火中的人,莫名的,胸腔内的心脏却剧烈地痛了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恨不能嚎啕一场。
男人抬起眼睛,看着他,似哭似笑地咧着嘴,说:“小珏……”
他身边立了一支不知什么木制成的红色小人,上头刻着的正是柳珏的生辰八字,仔细一看,方发觉那哪里是红色,分明是血染红的。
那香甜奇异的味道正是来自木头小人上的血。
柳琮顺着他的目光落在膝边的小人上,看着立在烛火外的飘忽的鬼影,爬了起来,说:“小珏,来。”
沈丛朗盯着他看了两眼,抬腿朝他走了过去,柳琮伸出手,却从他身体中传了过去,愣了下,旁若无事地说:“没事了,小珏,跟哥哥回家了。”
沈丛朗看着柳琮面上扯出的笑,不知为什么,觉得很是难过。柳琮拇指在木头小人面上的一抹,沈丛朗唇边似乎传来湿黏的感觉,抿了抿,是柳琮的血。
沈丛朗就这么跟着柳琮走了。
沈丛朗不记得眼前的人是谁,却莫名地亲近他,二人在山林中走了足足一夜。天将明时,他看见了一幢简陋的木屋,隐隐传来清脆的铃铛声,柳琮推开门,沈丛朗方见屋内竟挂满了木牌,牌上镌刻有密密麻麻的小字,俱都是名字,有的有生辰八字,有的便只有名讳,无一例外的是都有柳庄二字。
沈丛朗一踏入其中,满屋子的木牌便噼里啪啦地摇晃起来,隐隐似有黑色交织着赤色流转,沈丛朗怔怔地望着满室晃动的木牌,眼泪刷的落了下来。
柳琮虚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轻声道:“别哭,大家都很高兴哥哥终于找到小珏了。”
沈丛朗看着柳琮,张了张嘴,他听见自己木木地吐出两个字:“哥哥。”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就看见一路行来都面色平静的男人眼眶一红,说:“是哥哥,对不起,小珏,哥哥回来得迟了……对不起。”
他这一句话也不知憋了多久,将说出来,便是泪如雨下,可这满屋只有缓缓浮动的木牌,和一个已是鬼物的柳珏。沈丛朗听着他压抑的泣声,一直在胸口浮动的悲怆也一气儿涌出,“不,不哭。”
“哥哥——”
柳琮抬起一双猩红的眼睛,看着柳珏,说:“对,该哭的不是我们,该哭的是他们,”他声音轻,道,“小珏,柳庄只有我们了,我们该为爹娘,为柳庄的所有人报仇。”
沈丛朗听见自己一字一顿地重复柳琮的话:“报仇,报仇……”
须臾之间悲怆都成了不可控的愤怒和凶戾,屋子内木牌无风自动,哗啦啦作响。屋外黎明已至,日头渐升,光却诡异地无法透进这间小小的木屋分毫。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沈丛朗都被一种狂暴的欲望操控,整个人仿若沸腾的岩浆,他的身体里如同被硬生生塞进了百人的灵魂,不住在他耳边发出刺耳尖锐的哭泣,怨恨的嘶叫,唯有杀人可获得片刻的平静和餍足。
杀。
把他们都杀了。
杀意翻涌,几张可憎的面孔渐渐在脑海中浮现,那是他死前深深凝视过的面孔,镌刻入灵魂,不死不休,而今他所见的每一个人都长着那么几张脸,在俯视他,朝他笑。沈丛朗恨极了,恨不能将他们都撕碎,把所有人都杀光。
在这疯狂的杀戮里,沈丛朗感受到了不可言说的餍足感,血是香甜的,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的灵魂也聊可慰藉这具漏风似的虚弱身体。
杀吧,所有人都该死。
哐当——沈丛朗拔出了剑,朝着面前的人狠狠砍了下去。
“沈丛朗……“
“沈丛朗!”
一声急喝在沈丛朗耳边炸响,他漠然地看着眼前出现的人,又是一张让人不喜的脸,嘴巴一开一合,好聒噪,他想掐灭这道嗡嗡地响在他耳边的声音,剑出的愈发狠戾迅疾。
有人狼狈地低骂了声,怒道:“臭道士,你行不行,沈丛朗都要把小爷砍成臊子了!”
又是一道声音,说:“快了。”
“你已经死了,让沈兄再砍两剑也不会再死一回。”
“你说得轻巧,那小鬼借沈丛朗之手把小爷当肉干啃,我看你是巴不得小爷和那小鬼斗得两败俱伤,你好坐收渔翁之利。”
“别忘了,走不出这小鬼的幻境,死的是你。”
沈丛朗手中的剑被徒手捏住,对方气道:“沈丛朗,你醒醒!你是沈丛朗,不是柳珏!”
沈丛朗想抽剑,一时间竟未能抽动,耳边隐约传来他的声音,“柳珏”“沈……”另有一道更清晰的意识传来,说,把他们都杀了。
沈丛朗手中剑一旋,飞光直直插入身前之人的胸膛,对方眼睛睁大,气笑了,说:“沈丛朗,你这真不是报私仇?”
“捅了小爷十二剑了!”
剑入躯体,却不见血流出,只有一丝若隐若现的红芒自剑身中贯入身前之人的体内。他也恼了,抓着剑身,逼近沈丛朗,喝道:“沈丛朗,你再不醒就醒不了了!”
其声如惊雷,那三个字终于清晰地印入沈丛朗耳中,他恍惚了一下,握剑的手似乎也松了,呼吸间,只听得一道声音传来,“让开。”
有什么穿过重重迷障破空而来,沈丛朗下意识地想躲,却被贯在他剑上的人抓住了肩膀,一道赤色符文迫近,直直抵在沈丛朗眉心。僵持了须臾,却不容抗拒,缓缓压了进去,符文贴着沈丛朗皮肤的瞬间,他身形晃了晃,整个人也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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