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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五里塘,水泱泱,乌篷船,晃荡荡……”

“船头停着鱼鹰郎,一潜一个鲳条儿……”

此起彼伏的孩童轻快歌声传入耳中,有人在他耳边叫,“小珏哥哥,小珏哥哥!”

沈丛朗睁开眼,强烈的光照入瞳孔,他抬手挡了挡,这才瞧见面前站着几个七八岁的孩子,笑嘻嘻地说,“小珏哥哥,你怎么睡这里啦?”

不知为什么,沈丛朗分明不认识这几个孩子,却浑然不受控制似的,开口说:“不小心睡着了。”

不是他的声音,是一把十来岁少年的嗓音,带着笑,还有几分刚醒的懒散,他打了个哈欠,说:“什么时辰啦?”

“不知道,婶子正找你呢。”

沈丛朗应了声,又从怀里掏出一把红通通的覆盆子递给那些小孩儿,说:“拿去吃。”

小孩儿高兴地应了,连声说:“谢谢小珏哥哥。”

沈丛朗:“去玩儿吧。”

几个小孩儿一蹦一跳地走了,嘴里还哼唱着歌谣,“竹篙一点起白浪,小鱼蹦蹦跳舱上。吃鱼汤,鲜鱼汤,喷喷香……”

沈丛朗笑了一下,转身就朝家中走去。正是五六月,暮春和暖,风拂在脸上,带来隐隐的湿润气息,夹杂着不知名野花的芬芳。沈丛朗好似割裂成了两半,一个是冷眼旁观的沈丛朗,一个已经成了少年郎——沈丛朗自那一句“阿珏哥哥”猜出了这少年的身份。

柳珏。

他这是回到了柳珏生前的时候?是幻境吗?民间有百戏,当中有一技,便是幻术,奇幻莫测,可幻术会真实至此吗?

沈丛朗透过少年的眼睛,所见是春夏之交里百姓在田间耕种的场景,不乏有人叫着少年的名字,称他,小珏。

不多时,他便见一墙篱笆,还未来得及推开木门,一个妇人抄着木盆从屋子里走出来,见了他,笑骂道:“又去哪里疯玩了?家也不知回!”

少年嘿嘿笑了下,说:“娘,我来帮你。”

他机灵地接过盛了半盆水的木盆,轻车熟路地倒去篱笆边栽的一盆菜地里,妇人点了点他,“猴精猴精的。”

“行了,洗把手去吃饭。”

“哎!”

柳家人口简单,祖父祖母,柳家爹娘,二叔二婶,还有他们的女儿,一家人都是村中农户。柳家老爷子有一手做灯笼的手艺,故而家中较柳庄的别的村民宽裕些,柳珏还读过几年书,只不过少年不想读书,倒是在糊灯笼上颇有些天赋,在灯笼纸上画些花花草草也很是生动。柳珏是家中幼子,生来体弱,柳家人一贯纵容他,只好由得他喜好。

用过饭,柳母对柳珏说:“你哥上个月来信说七月会回来,你去将年前买的那匹布找出来,给你哥哥做两身衣服。”

柳珏想起哥哥,快活地应了,又道:“哥哥都一年没回来了。”

柳父道:“你哥是去学医的,哪儿能一直守在家里。”

柳珏小声道:“我知道,我就是想他了。”

柳父看着幼子,笑了笑,这也是柳家的造化,前些年的时候一个游医路过柳庄,在村子里住了半年,柳家长子柳琮被游医看中,收作徒弟,跟着去了清江府学医。自此一家人聚少离多,不过柳琮时常来信,偶尔也会回来住上十天半个月。

知道柳琮要回来,柳珏之后几日心情都好极了,梦里都是哥哥给他捎回来的州府点心的香甜味道。不知是不是附着于柳珏身上,少年的愉悦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沈丛朗,沈丛朗心中竟也生出几分雀跃,恍惚里,他当真成了柳珏,这个柳庄的一个普通的,有些顽劣的少年。

父母俱在,家庭和美。

最大的期望,便是哥哥早日回来,给他带上一份州府的点心。

却不曾想天有不测风云,比柳琮先来的,是一场无妄之灾。这一年的夏天多雨,几场暴雨下下来,地里的庄稼就遭了殃,好不容易天晴了,柳珏也跟着爹娘下了地,梳理沟渠,好将田垄里的积水排出去。远远的,他听见一阵马蹄踢踏声由远及近,抬起头看去,远远的只见道上飞驰过二三十余骑,打头的几个着锦穿罗,一看便非富即贵,身后跟着的都是人高马大的壮汉。柳庄离临安不远,柳珏也曾去过两回临安,知道这些人或许就是临安里的大户,便低下了头,没有多看。

不知是不是多心,打头的几人似乎多看了他几眼。

柳珏再看去,就只见了一片溅起的泥水,便也没有多想。

雨水下得人心头发慌。有个落魄道人路过,自称半仙,村长留他算算今年是否风调雨顺,道人也好说话,卜算起来,说得头头是道,也有村中人拿了生辰八字去卜算。

他还拦着柳珏的祖父,给柳珏也算了一回。

没有谁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直到那日,一个暴雨夜,柳珏是被雷鸣声惊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提着裤子去起夜,将开门,就见几个身影在院中,紫电滑落,照亮了一柄柄森寒的长刀。

那一瞬间,惊恐和无措冲得少年浑身发抖,生生激得沈丛朗清醒了两分,想起自己是沈丛朗,不是柳珏。饶是如此,他也无能为力,颈后一痛,便失去了所有意识。

之后几日这具身体都是昏沉的,沈丛朗竭力想醒来,眼皮却重逾千斤,沉沉地压着,有声音隐隐约约传入耳中。

“这个秘术当真可行?”

“你怕了?”

“我怕什么,一群贱民而已,不是都打算好了吗,将堤决了,洪水一淹,没人会在意的,”有人浑不在意道,“不是还有子修吗?”

唤子修的男人笑道:“放心,再不济推到倭寇头上,左右年年都有倭寇上岸劫掠。我也很想看看九郎说的禁术是不是真的,九郎说得神乎其神,我不信,这世上真有能将活人炼成凶煞的秘术。”

“万一,万一真成了怎么办?”

“依古籍所载,这炼制而成的凶煞没有自我意识,全凭主人操控。何况不是还有沉阳道长在?怕什么。”

“几位公子请放心,不过区区一个凶煞,不足为道。”

声音时近时远,沈丛朗心下恍然,这是——陈、周、李几家人施行所谓的禁术的场景。他心下跳了跳,猛地睁开眼,这一回,他竟醒了过来,扭头直直地看向几步开外的几人。

“醒了,”一个年轻男人凑过来,沈丛朗一一看过那几张脸,他见过的周若锦,周若桁,李耘,面前这人想来就是陈家大少爷陈修了。

陈修说:“非得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不可,将整个临安翻了个遍,也不过就找到了这么一个。”

沈丛朗想说什么,话出了口,是柳珏茫然惊慌的声音,“……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是谁?”

他挣了挣,却发觉自己的四肢都被锁住了,日光昏暗,竟是一个宽敞的山洞,身下冰冷凹凸的触感昭示着约莫是一块大石头。他仿佛待宰的羔羊,被人吊开了手脚,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符纸焚烧过后的味道。

没有人回柳珏。

陈修问那道士,“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人有什么不同?”

柳珏吃力地扭头看去,却见一个落魄道人站在一旁,面色苍白,垂着眼睛,正是前些时日来村中游历的道人,只听得那道人道:“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人生来阴气重,是天生承载阴气的炉鼎,也因此往往体弱多病,是夭折的命格。”

柳珏听得一头雾水,“什么阴气炉鼎,你们到底是谁!你们放开我!我爹娘呢?”

陈修打量他半晌,对道人说:“那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没有人理会柳珏,仿佛他不过是一个死物,柳珏对上他们审视的目光,一股凉意油然而生。那股冰冷恐惧也盘踞在了沈丛朗心头,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柳珏的每一丝情绪。

沈丛朗竭力想将自己自那无助惶恐的情绪中抽离而出,想着那几人的话,终于明白谢望山的话中之意,也明白了那所谓的“禁术”,说到底,竟只是这几个纨绔闲来无事的一个游戏。

他们不知自何处得来一个古老的禁术,以纯阴命格为载体,可炼制出绝顶的凶煞傀儡。自然,要炼制这等凶物,还需得足够的血气和怨气,怨气由何而来,他们将主意打到了柳庄百姓头上。

整个柳庄的百姓都被捉了来。

接下来的数日,即便沈丛朗不住提醒自己,他不是柳珏,他不能沉沦在柳珏的愤怒绝望里,可亲眼看着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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