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路上，鬼问沈丛朗。
沈丛朗骑在马上，骏马奔驰，晚风吹来，因着速度太快，扫在脸上也带了几分凛冽。
沈丛朗说：“什么？”
“你早知周家……会横生枝节。”鬼说。
沈丛朗冷淡道：“你不知吗？”
鬼沉默不言，沈丛朗说：“你知道，你只是不在意，你已经死了，人间律法奈何你不得，所以你可以肆无忌惮，无所顾忌。”
自然，也无需考虑他行事是否会为沈丛朗带来麻烦。
半晌，鬼开了口，有几分虚张声势，道：“这岂能怪我！沈丛朗，你不尽心替我查，还不兴我自己来？”
沈丛朗猛地拽住缰绳，马仰颈长嘶，踏起一地尘土，“我不尽心？我若不尽心，此刻该转头就走，何必与谢望山身边那只鬼纠缠！”
他突然停下，曲松鹤已越了过去，听得动静，也慢慢停了下来，却没有靠近。
鬼有些气短，他声音低了两分，道：“有我在，那只小鬼也伤不了你。”
沈丛朗冷笑一声。
鬼小声嚷嚷道：“你不让我杀周若锦，我不是没有杀吗？”
沈丛朗漠然道：“你信不过我，自去寻别人管你的烂事。”
他性子冷，鬼与他这些时日，还是头一遭见他如此发怒，一时也不想真将沈丛朗惹恼，说：“……知道了。”
沈丛朗面无表情道：“你说什么？”
鬼的声音从飞光中传出，负气的，提高声量，“我说知道了，以后你说了算，都听你的！”
“行了吧。”
沈丛朗握着都快凝成冰的飞光，长腿夹了下马腹，马蹄踢踏声又响了起来。这只鬼不知死了多少年，还留了满身桀骜难驯的恶性，肆意妄为，加之成了煞，普通人奈何他不得，若是放任下去，还不知会给他招多少麻烦。今日之事，沈丛朗固然有几分恼意，可他心中早有准备，要说太生气倒也没有，不过是借题发挥，敲打这只鬼罢了。
只是他没想到，这只鬼这么“听话”。
路上之事尚且不提，二人一鬼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了城，直往义庄而去。
不多时，义庄就近在眼前。
彼时天已擦黑，日头隐入山后，留下半边如血似的残阳。离义庄愈近，曲松鹤就愈有些心惊肉跳，鬼也自飞光中飘出，坐在沈丛朗马背上，道：“我感觉到那只小鬼了。”
他说：“是在义庄方向。”
义庄在望。几只乌鸦立在门前干枯老树的枝丫上，拖长了叫声，发出嘶哑的啼叫。暗沉的夕阳带着将消未消的血色将整座义庄笼罩其中，连老旧斑驳的墙垣也涂上了一层隐隐的赤色，沈丛朗勒住缰绳，看着那座大门紧闭的义庄，不知怎的，竟想到了棺椁。
暮色为盖，义庄为棺。
曲松鹤低声道：“我进去探探。”
沈丛朗刚想应答，耳朵微动，偏头看去，就见粗糙的枝干上不知何时立了两个手掌大的纸扎人，正咧着嘴冲他们咯咯笑。
沈丛朗道：“……他已经知道我们来了，一起进去吧。”
谢望山既已知道他们来此，分开反倒多一分危险，不若同行，还能互相照应。二人一鬼下了马，朝义庄走去。义庄陈旧的大门半开着，他们一走进，门便嘎吱一声开了。
日头彻底沉入山峦。
不知是不是错觉，沈丛朗只觉一踏入义庄，一股子寒意仿佛自地底钻了出来，钻入人的孔窍血肉里去。他一眼就看见了义庄站在廊下点灯笼的男人，沈丛朗的目光停留在那只抬高的手上，伶仃枯瘦的手腕，五指细长，捻着一支火折子。
火星明灭，灯笼内的烛火唰的燃了。
他这才慢慢转过身，看着沈丛朗一行人，说：“你们来得很快。”
一张年轻苍白的面容出现在沈丛朗眼中，这便是自临安杀到长安的通缉犯谢望山了。谢望山比沈丛朗所想的年轻，生就一张几乎称得上儒雅斯文的面容，眉宇之间还带着几分杏林医者的平和，全然让人想象不到眼前之人是手上已沾了百十条人命。
沈丛朗：“谢望山？”
谢望山唇角弯了一下，说：“柳庄阖村都姓柳，我叫柳琮。”
柳庄——果然是与柳庄被淹一案而来。沈丛朗看着面前自称柳琮的男人，没有应答，他自顾自地说，“谢是我母亲的姓，望山是昔日学医时师傅给我起的字，望闻问切，望是四诊之首，师傅望我不忘医者之心，潜心济世。”
“孰料世事不由人，”谢望山，不，柳琮轻叹了声。
沈丛朗沉默须臾，道：“你在为柳庄报仇。”
柳琮道：“是啊，我报官，他们不受理，我只能以我的方式来了。”他说着，突然笑了一下，苍白的面容那一笑，陡然浮现几分阴恻恻的冷意，说，“便是受理了，也不足以平息我柳庄三百一十五口人悉数惨死的怨气！”
檐下的白灯笼晃了晃，烛火忽明忽暗，暗色一点一点铺满了义庄的庭院。沈丛朗看着柳琮，点头赞同道：“血债血偿，如何报都不为过。”
柳琮抬起眼看了沈丛朗一眼，突兀地笑了下，道：“是这个道理。”
沈丛朗开口道：“冒昧一问，跟在你身边的那只鬼是——”
“你说小珏啊，”柳琮神情有几分柔和，“他是我的弟弟。”
沈丛朗道：“他也是死于柳庄的洪水？”
柳琮眉宇间浮现几分阴郁，嘲道：“当然不是，柳庄没有人是死于洪水，所谓决堤，不过是他们为了掩盖屠村的真相蓄意决的堤！”
话已至此，沈丛朗看了看曲松鹤，曲松鹤神色沉了沉，道：”所以你用禁术炼鬼来复仇……”他话还未说完，就被柳琮打断，柳琮冷冷道，“是他们用禁术炼鬼！”
沈丛朗和曲松鹤都是一怔。
柳琮仿佛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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