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小廷，妈妈想走了，你要一起吗？’

浴室的门从里面锁住那天，黎廷九岁。

门缝下淌出来的红色，随着温水流了满地。黎廷站了一会儿，手脚开始发冷，胃里翻涌，眼前也跟着发黑。

他退到墙边抱膝蹲下。等那阵眩晕过去，再重新走回门前，把门撞开，拨了急救电话。

人被送走以后，他没有大哭大闹，也没有问母亲什么时候回来。邻居替他擦干手上的水，他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听大人们来回说话。

之后，母亲的好友安吉拉赶过来，替他处理后事，办了领养手续。黎廷被她带走，从此改口叫她姑姑，吃饭、上学、睡觉都不让人操心，他很少提出要求，也很少再笑。

那场血景留在了身体的记忆里。后来，他看见封闭的木门会感觉压抑，见到血，他会不同程度的眩晕、恶心。渐渐长大以后，能靠自身的意志力把反应压下去，但却始终无法真正习惯。

同一年，三岁的纪灵戴着父亲的辅警帽，天天在家里满屋乱窜。

他手里拿着把五彩斑斓的塑料玩具枪，把母亲的裙子拖出来当披风，跳上桌子时弄翻了碗盘。父母回家，看到客厅一片狼藉。父亲赶紧把他从桌上抱下来，母亲则站在旁边，指了他半天，到底没有骂，而是气得笑了。

一家人收拾完，纪灵抱住父亲的脖子，一本正经地说：“爸爸，我长大了要做警察！”

父亲刮了下他的鼻梁：“那你得先学会抓坏人，不能只会爬桌子呀。”

纪灵认真点头，转身又撞翻了凳子。母亲回过头，轻轻拍了下他的小屁股，他回头嘿嘿了一下，引得满屋都是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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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0

进入中学的黎廷，开始在数学竞赛里拿奖。数学老师午休时爱拉他下国际象棋。最初还能赢，后来渐渐地就发现下不过他了，甚至感受到了被让棋。连着输几次，老师只好把棋盘收起来，表示败得心服口服，关心他对以后有什么想法。

“继续读书。”

——我想要强到，别人再也不能随意干预我的人生。

青春期的黎廷阴郁、孤僻，几乎没有朋友。对安吉拉他永远是报喜不报忧。对于生父黎正川找到安吉拉并保持联系的事他亦装作不知情。

美国大学的学费昂贵，他很清楚自己需要那部分资源，也清楚读书是当时唯一能让自己强大起来的路。

他很早就在计划，提前准备大学申请。那时他常去耶鲁附近的图书馆。许风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许家也是世家大族。许家的二少爷表面不学无术，脑子却很灵活，见到黎廷便爱找他搭话、下棋、单方面交流各种八卦甚至是把妹技巧。黎廷对他不热络，也没拒绝，许风便单方面把这段关系定义为朋友。

黎钧来到附近读语言学校后，黎廷偶然听见他和身边人谈起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其实并不了解他，甚至都没见过他，对方只知道父亲有个没有认祖归宗的私生子，言辞间侮辱和诋毁说得毫不避讳。

走廊的尽头，黎廷等那些人把话说完才离开。回到图书馆，他手里的书停在同一页，许久没有翻动。

当天晚上，他把黎钧常去的酒吧、派对和身边几个人的名字重新列了一遍。

身边几个跟着钱走的小弟缺钱，兜售药源的人想找长期客人。黎廷只需要让那些人更密集地出现在那人经常出入的地方。

黎钧自己的欲望把他带了下去。不到半年，他的涉猎不再限于大麻。酒、药和糜烂的生活混在一起，最后死在了公寓里。

许风交友圈子广，从蛛丝马迹里察觉出异样，直接找到黎廷就问。

“你干的？”

黎廷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怕的话你也可以滚。

许风被那道目光看得发毛，骂道：“你他妈像个杀神一样，眼神能不能别冲着我？”

黎廷没有解释，转身离开。许风却仍旧跟在他身边，第二天照常来图书馆。

他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把一罐饮料放到黎廷手边，自己在旁边的位置坐下。黎廷也没有把那张椅子收回去。那罐饮料被他喝完，空杯留在了两个人中间。

那年，十岁的纪灵把知了塞进数学老师的包里，被请了家长。

他的母亲正好是学校低年段的语文老师，只能带着他去向数学老师和校长道歉。纪灵摸着后脑勺，鞠躬、认错，答应回家写检讨。

临出校门，体育老师叫住母子俩，说这孩子体能很好，可以考虑走体育特长方向。

纪灵咧嘴一笑：“老师，我要做警察！”

父亲说过，当警察要抓坏人，光会打不够，得比坏人更强，也得有脑子。纪灵回家反思后，认真向母亲保证以后会好好学习。

说完，他挠了挠下午摔破皮的手肘，伤口还在渗血。母亲替他重新处理了一下，又在冰箱便签纸上写给丈夫：

【下班买猪肝和红枣，孩子最近磕得多。】

纪灵看了一眼：“妈妈，我还想吃红糖凉糕。”

“知道了，写你的。”母亲笑。

他把手收回来，舔舔嘴唇，低头继续写检讨。

————

25—19

进入耶鲁的黎廷完成人工智能、数据科学方向的硕士学习，毕业论文涉及了分布式系统安全，同时还准备申请耶鲁管理学院的MBA。许风申请了哈佛商学院与法学院的四年制JD/MBA联合项目。两人大学认识的好友艾瑞克则一直深耕技术领域。

三个人的创业团队在这段时间里有了最初的雏形与定位。黎廷负责技术底座和方向，许风负责商业与法律，艾瑞克负责工程落地。

一次线下黑客松，演示程序在最后关头出错。黎廷和艾瑞克现场推翻原方案，重搭路径，一个拆接口，一个重写数据流，最后十分钟让程序重新跑通。

他们拿了第一名。

也正是那次比赛，让三人第一次看见了创业的可能性。许风开始牵头筹资源，去找愿意听完一套尚未成熟的方案的人。

到黎廷二十八岁时，核心技术框架成型，三个人正式启动创业。

此时，警校里的纪灵也在走向自己人生的分叉路。

他是这一批新生里表现优异的一档。体能训练和枪法模拟课程，他未必次次第一，但性情鬼马灵活，临场反应和战术判断断层般突出。

一次情景模拟处置考核，临时增加了变量。上场学员面临搭档被换，目标改变路线，现场还多了一个需要保护的“伤员”的意外情况。其他人仍按原计划推进，纪灵先冲过去把倒地的学员拖出射界，再借着掩体折回去完成控制。结束时他被教官按在地上，第一句话却是：“那个人没事吧？”

来警校筛人的李局正是这一回记住了他。

接下来安排的几次考核没有人告诉纪灵目的。变量和风险点异常增多，纪灵却总能先处理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个人，再把任务接回来。

赵鑫比他高一届，参与过几次配合测试。第一次被纪灵临时改计划时，他气得把人从地上拽起来：“你就不能按安排来一次？”

纪灵拍掉袖口的灰：“安排里又没写有人会摔倒。”

赵鑫瞪了他一眼，之后再遇到临场变化，下意识就先看这小子往哪边跑。

当时为了一宗长期案件，公安部门内部在做卧底培养计划。警校生太年轻，原本不在考虑范围内。但纪灵是生面孔，配合度高，暗中安排的几次情景模拟测试里，他常规成绩不是第一，应变和伪装反应却遥遥领先。

李局犹豫了一阵，还是把提前培训的申请报了上去。

正式谈话时，特殊任务的代价被一项项说清：不能用自己的名字，不能随时回单位，家里人未必知道真实情况，没有公开荣誉，出了问题先保身份。

纪灵坐直了一些：“您是说，让我去做卧底？”

“是长期潜伏，可能几年，可能更久。”

“家里也不能说？”

“不能。”

纪灵沉默片刻，又问：“那案子能收吗？”

李局看着他：“要看你能不能把该拿的东西带出来。”

纪灵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还不知道“几年”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不能回家会失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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